知腹疾微作,想即平愈。文登虽稍远,百事可乐。岛中出一药名白石芝者,香味初若嚼茶,久之甚美,闻甚益人,不可不白公知也。白石芝状如石耳,而有香味,惟此为辨,秘之!秘之!——苏轼《与鞠持正书》
天气预报显示12月16号有暴雪,我就赶紧跑到了威海市区,等待暴雪的降临。早在去年冬天,我就知道威海是一个雪窝子,海边的雪超级大,海边的栏杆还能结冰,就像冰河世纪。可是去年管控还没有放开,出行不太方便,威海的人还要冒雪去做核酸,着实有点凄凉。今年已经没事了,整整四个冬天被我们浪费了,我可不要错过这个冬天。果然,去威海的第二天早上就是漫天大雪,地上也铺了一层厚厚的白。威海的雪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浪漫。当然,对于当地人来说,下那么大雪却不是一件好玩和浪漫的事情。但对外地人却是奇景奇事。
乳山作为威海的一个县级市,却是一个另类。只有它在南边,它的雪也是最小的,风也是最小的。不像文登,文登的雪是最大的,积雪达到74厘米,破了近20年的纪录。威海市区的雪也很大,下起来就像一道帘幕遮挡在你的面前,风把雪砸在你的脸上,堆在你的眉毛上,使你看起来像一个雪人。威海、荣成和文登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雪,新闻刷爆了网络。但乳山只在16号下了一场稍大的雪,在20号又下了一场更大的雪,虽然这两场雪都没法和威海其他地方相比,但是20号的那场大雪也比去年冬天的任何一场雪都要大很多。我去年冬天也在乳山银滩,但从未见过如此之大的雪。每一年的情况都不一样,每一天的情况也是。
生活就是如此。如果我没有辞职,没有选择换一种生活方式,我会觉得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都枯燥无味,上班毫无意义,人生也毫无意义。但是我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不管这轨道是驶向哪里,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人生,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作出改变绝对是有意义的。
越到年底时间过得越快,12月份一晃就结束了,2024就在眼前,好像太阳就在头顶。躺平以后,我就特别喜欢晒太阳,和观察光线的变化。冬天晒太阳,暖和。夏天晒太阳,可以把自己晒得更黑。我喜欢黑一点的皮肤,看起来更健康。多晒太阳本来也可以让人变得更健康。但是住在满是高楼大厦的城市里面的居民,和在格子间里打工的白领,他们就很少见到阳光。光线的变化也特别有意思,夏至的太阳在最北边,冬至的太阳在最南边,你观察的日出和日落就在不同的位置,光线的倾斜角度也很不一样。夏天白天很长,夜晚很短。冬天夜晚很长,白天很短。你的睡眠作息也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所以我说,你存在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乳山的冬天是12月、1月和2月,可是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去年要早一些,11月中旬就开始变冷,12月的最低温已经达到了年初1月的最低温,1月份最冷的时候是零下13度。有些人说,是因为寒冷带向南移了,所以南边就提前降温,而且比往年要更冷。但也有人说,今年有厄尔尼诺现象,会是一个暖冬。我也不知道谁说得对,现在的专家已经没有公信力了。我只能凭直觉,觉得来年的1月份不会有今年的12月份这么冷。但谁知道呢!“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是这个意思。人也要好好享受每一天,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子。
去年除夕我是一个人在乳山银滩过的,哪里也没去,就呆在自己屋里,虽然不太记得细节了,但是我敢肯定,那天晚上我早早就爬上了床,躺在被窝里,开着电热毯,玩手机或者玩电脑。我没给家里打电话,也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我没有思念的人,也没有人思念我。到了半夜,我听到外面噼里啪啦的乱响,响了很长时间,没想到鬼城里也有那么多人,他们还在过着传统的春节。我并不排斥别人放炮,但我也不想加入他们。在躺平的这一年里,我想明白了很多问题,其中一个就是,群体可以创造群体的美,个体也可以创造个体的美。年轻的时候总为自己的不合群而疑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心理问题,或者太离经叛道,但如今豁然开朗了。
常常有网友问我今年过年回不回家,我都会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我过年不回家,看情况过年以后再回家,一般都是初七初七回去两三天,我在家里是很难待下去的,和家里人话不投机,回去干吗呢?肯定会有人说你这个人太冷漠,太不孝顺,脑子有问题,之类的。但就像我之前说的,不要因为自己和别人不同就自我怀疑,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都是正常的,要学会接受自己,要学会不要被别人的观点影响,我就是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自己。
乳山银滩的旺季只有三个月,就是6、7、8三个月,其他月份都是淡季,其中12、1、2三个月人最少,最安静,最冷清,就是一座鬼城,3、4月份渐渐有些人,5月份人口快速增加,9月份人口又迅速减少,10月、11月减少至稳定,如果12月还没走,就是留下来过冬的人。对于我来说,当然是喜欢人少的时候,我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喜欢空无一人干净整洁的海滩,尽享一个人的无限自由,尤其是静得连树叶落在地上都能听见的夜晚,好像远离了纷争不断充满谎言的世间,处在静止的时间和空间里,一切都凝固了,只有你可以动。
一年四季有一年四季的模样,夏天当然也有夏天的风味,如果你喜欢热闹,那就夏天来银滩。可以去海里游泳,可以去夜市吃烧烤,赶集的人也特别多,广场上都是跳舞和唱歌的人群,歌舞升平,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不过还是老年人居多,年轻人很少,小孩子倒挺多,都是来过暑假的,跟着爸妈或者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冬天里,晚上五点天就黑了,外面什么也没有。但是夏天里,外面九十点还有很多人走动,娱乐。夏天和冬天完全不一样,各种传说银滩就是一座鬼城,只不过是指它的冬天,夏天还是很热闹。海滩上和夕阳下多了一些人,倒是让这座小城多了一些人文气息。不过也让我第一次感染了新冠,这就是人多的坏处。而在冬季里我完全不担心被谁感染,因为我根本就接触不到别人。
春天和秋天也是很美好的季节。春天里,花儿渐次开放,燕子回归,虫子鸣叫,青蛙鼓噪,小麦茁壮成长,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气温回升,也让熬过了漫长冬天的人们暖和起来,厚重的衣服褪去,身体也变得轻盈,思维也变得活跃,蠢蠢欲动。秋天里,叶子又开始变黄,燕子飞走,虫子不再叫了,青蛙也都息声了,小麦早在夏天里收割,在十月底又开始种植,拖鞋和短袖短裤不敢再穿了,衣服逐渐加厚,但秋天里的温度是最适宜的,秋天应该最美。夏天虽然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下雨很多,海边比较潮湿,海风也黏黏的,但除了那一个月,其他月份都是很干爽的,晴天很多。我喜欢经常看到太阳,这也是我喜欢北方一个主要原因。
乳山银滩的冬天为什么没有人呢?因为这里的绝大部分小区是没有暖气的。怕冷的人都在这里呆不住。但对我这个湖北人来说,这里的冷还没有我老家冷,南方的湿冷更让我受不了。北方干燥,即使是在海边,也没有南方潮湿。冬天没有暖气,我也能忍受。既来之,则安之。何况我有多久没体验过寒冷的滋味,脸被冻得麻木,手被冻得麻木,回去赶紧拿热水泡一泡。在北京工作的那些年,我每天都要洗热水澡,但是来了这边,我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澡,那么冷,洗澡可不是一件什么好玩的事情,另外还可以节省水电费,真是一举两得。很多人都受不了这边冬天的冷,不敢来这里生活,或者到了冬天就会离开,他们不来,我就独享其静了。
除了温,还有饱。记得在北京的时候,我就已经对肉感到了恶心,来了乳山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吃肉了。我只吃土豆白菜和鸡蛋,相当于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了。我不觉得吃肉对我有任何好处。不吃肉,我也能活下去,还会活得更健康,更开心。朴素的生活让我变得更纯粹。我也不再喝可乐,不吃任何的甜食,甜的东西对身体没有好处。酒和烟当然更是不沾,咖啡也不是我喜好的。想要吃好一点,想要喝好一点,不过都是人的生理欲望。有的人欲望极强,有的人欲望极低,而我就是那种欲望极低的人。我可以过极低欲望的生活,很少的东西就能满足我,大部分东西都不能再诱惑我了,不被诱惑就不会被束缚被绑架,人可以更自由一些。
不上班,不结婚,没有孩子,也不操心父母,就让我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你喜欢干什么?我喜欢晃膀子,喜欢游手好闲,喜欢风花雪月,喜欢大自然,喜欢平静地感受生活。看蓝天,看大海,看山,看河,看鸟儿,看鱼儿,看月亮,看星星,听风声,听雨声,听蝉鸣,听鸟啼,听蛙叫,听浪涛声,听在雪地里踩雪的声音,感受夏天的炎热和冬天的寒冷、春天的温暖和秋天的萧瑟,早晨的光明和黄昏的暗淡,日出和日落,朝霞和晚霞,冬小麦是如何分蘖又是如何灌浆,海滩上的圆球股窗蟹为什么要盘那么多沙球,赶海的人是如何挖蛤蜊和蛏子,你又能在海滩上捡到一些寄居蟹、海玉米和海葵,海边石头上的海蟑螂,在沙丘上休憩的一大群海鸥,夏天潮汐湖里的马蹄水母,冬天白沙滩河里的野鸭和白骨顶鸡。海边乡下悠闲的日子让你过得称心如意,虽然没挣到钱,但是你得到了比钱更有意义的东西。
你不喜欢和人来往,这没什么。不是所有人都要融入人群的,有的人属于荒野,有的人属于高山,有的人属于大海,有的人属于浩瀚的星空,人群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人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生活,不必拘于一种形式。于我,只想远离人群,亲近自然,融入自然,成为自然。有人会问我,你不觉得孤独吗。我从来不觉得孤独,我不知道孤独是什么感觉,Non Solus。
我常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出去溜达。在银滩,我只有两条腿和一辆自行车。我最喜欢的是徒步,第二就是骑自行车。银滩是一个乡下,公共交通非常不方便,公交车很难等,出租车是没有的。但是天冷无法骑自行车,因为海边的风太大,会吹得人受不了。所以一般要等到五月份,到了十一二月份又不能骑了。我骑着我的车子去了乳山市区,在那里吃了肯德基。银滩是没有肯德基的,也没有麦当劳必胜客汉堡王,银滩也没有电影院和大商场。我还骑着我的车子去了大乳山风景区,没要门票,那里基本上也荒废了,实在是让人可惜。12月初我第一次去了小石口村,就是那片半岛挡住了落日,那里就像是天涯海角。骑车可以锻炼身体。
我不看书,也不看电影,我自己就是一本书,我自己就是一部电影。虽然这本书或者这部电影有些寡淡,但是我无所谓。你的理想是什么?我的理想和那位小朋友一样,“自由而平静地度过一生”。有人跟我谈起艺术,我只觉得虚无飘渺。还不如去看温铁军教授的三农讲座。北京和上海都跟我无关,大城市的那些人和那些事都勾不起我的兴趣,我只想坐在田头发呆。
赚钱是困难的。做了一年自媒体,只赚到6000块钱。但是这6000块却足以支撑起我一年的房租、物业和水电气费。这就是在鬼城生活的好处,生活成本极低。这一年,我总共花费了不到15000块钱,记住,是所有的费用。所以只要我再赚9000块钱,就满足我全年所需。幸好我还有一些存款,存款又有一些利息,所以我可以安心的躺下去,而没有任何忧心的事。只要你降低欲望(当然你要真心喜欢这样的生活),你的生活成本就会非常低,而生活质量也不一定会倒退,还能特别轻松自由地活着,没有房贷车贷的压力,没有人际关系的纠缠。有钱人有有钱人的快乐,没钱人有没钱人的快乐,没有钱我们同样可以享受“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而且这样的快乐比酒池肉林纸醉金迷的快乐更纯粹,我宁愿做苏东坡先生。
当然,我也不是一直在乳山银滩呆着。不上班的好处还有一个,就是你完全自由,可以在淡季的时候去任何旅游景点玩耍,而不必再和别人抢航班抢酒店,也不必在人山人海的景点挤得走不动路。比如我过年的时候去了西藏,坐火车去的,看到了沿途美丽的风景,在拉萨很多景点都是免费的,布达拉宫也不要钱,也不用排队,一个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太舒服了。我还去了新疆,这些都是我以前想去而没有时间去的地方,现在我可以随时去了。只是新疆太大,我去的地方太少,有机会还要再去几趟。也去了青岛和厦门泉州,还去了北京和加格达奇,最后的12月,在暴雪天,我去了威海,看了大雪中的大海,火炬八街和布鲁威斯号。
这一年我经历了什么,我自己也觉得惊奇。我常常会想,看到了这些美景,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即使现在让我去死,我也无所遗憾了,值得了,死就死吧,死亡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畏惧死亡,好像把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我来了,我看见,我战胜”,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朝闻道,夕可死矣”。什么是道,对我来说,庄子的道就是道,梭罗的道就是道。
古人还说,“生年不满百,昼短苦夜长,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所以我们不要谈论未来,未来不可期。何必去操心那么多呢,活着本来就已经够累了,还要去担心明天的太阳会不会升起来。Carpe Diem. Go with the flow. 顺其自然。2024是一个念起来听起来不错的年份,而我会继续贯彻不上班的本性,在海边晃荡下去,也许偶尔会去哪里溜达一下,看看外面的风景,凑凑热闹,但我主要还是在乳山银滩晒太阳、吃饭、睡觉。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023年12月26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