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一年记

从2022年10月26日到2023年10月26日，我在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待了整整一年。一年的时光一眨眼就过去了，但是在这一年里，“我来了，我看见，我战胜。”和一年前相比，我好像换了一个人，今非昔比，又好像保持了自己的本真，从未改变。在海边远离人群的生活，让我更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尽管不一定能实现，但我总算知道了。“知道”就很不容易。这是我用一年时间，一年独居生活，思考，体验，换来的。

因为之前我写过一篇《乳山半年记》，所以这一篇主要讲后半年的生活和感受。也就是从4月26日到10月26日之间。前半年我经历过了深秋、冬天和春天，这半年则主要是夏天。夏天和那三个季节是完全不同的，之前别人都说乳山银滩是鬼城，到了夏天这里则人满为患，吵吵闹闹，换了一幅景象。我也完整地体验了这里的一年四季，对这里的认知更详细和具体，有一些想法在前半年是那样，在后半年又变了，不管是好还是坏，我总觉得值得记录下来。

4月下旬到5月10日还是春天，那时候我还盖着厚被子，穿着外套和长裤，10日之后，我就把外套和长裤脱了，只穿短袖和短裤以及拖鞋，厚被子也换成了毯子。五一的时候，虽然有一波游客过来看海，但是人数也不多，海滩上和小区里都非常安静。一直到6月1日，这里的人都是非常少的。6月1日之后，来这里的人就越来越多，不管是短住（两三天）还是长住（两三个月），就正式进入了乳山银滩的旺季，而乳山银滩的旺季也只会持续三个月。

你知道夏天和春秋冬有什么不同吗？最大的不同就是，夏天可以光着脚下海，也可以游泳了。不穿鞋，光着脚，是不是最自由的？自由地行走，自由地奔跑。我们的祖先猿人是不穿鞋的。光着脚在沙滩上走是不需要任何顾忌的，这边的沙滩很干净，沙子很细，海水是凉爽温柔的。至于下海游泳，最好是在七八月份，六月份的海水仍然有些凉。海水特别咸。到了八月底，就是秋天了，游泳会很冷，但是还可以光着脚在沙滩上走，一直到国庆之后，才穿上鞋子。

4月份的时候我认识了小麦。在这之前，我从来不认识小麦。首先，我是一个南方人，只认识水稻；其次，我一直生活在城市里，很少看见农作物。我就是一个五谷不分的读书人。我经常去麦田里观察小麦的成长，从它只是像一簇草，到长高、结出麦子、麦穗变黄、收割。至少我从书本外大致了解了它。我在之前的日记有过详细记录，从4月13日到6月15日。我像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离开大城市，离开那些装模作样的人，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

在银滩待了半年，我萌动过想离开这里的念头，当时觉得体验够了，对这里已经很熟悉，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但是我没行动，我在这里又体验了夏天，整整五个月都没有离开银滩一步。直到9月初，我去了一趟北京，发现我实在难以忍受大城市的生活，我也不想再去大城市打工了，我只想继续躺着，不做任何违背自己内心的事情。当然，也是因为我清楚乳山银滩是生活成本最低而又环境最好、对身心最有益的地方。权衡之后，乳山银滩是最最好的地方。如果我在海边觉得腻，那么我去其他地方，就更会觉得腻了。至少我现在还不缺钱，不着急。

割完麦子就开始下雨，进入了海边的雨季，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从6月20日到7月底。前半年我以为自己对乳山银滩够了解，我觉得这里每一天都很干爽，一点也不潮湿，然而雨季的到来打破了我的短见和成见。原来北方海边也是有潮湿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在这里经历过夏天，我就不知道。潮湿是很难受的，风黏乎乎的，床上也黏乎乎的，睡在上面很不舒服。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一个多月是海边一年里最不舒服的时期。好事是今年浒苔没有踪迹。

正因为六七月份下雨比较多，所以那时候的青蛙也是叫得最热烈的。我很久都没有听到青蛙叫得那么响亮了，呱呱呱，呱呱呱，让人在黑夜里也不惧怕。小区外面就是田野，田边的水沟时常积满了水，即使干涸，也很快就补满了，青蛙在里面生活，交配，受精，排卵，孵出小蝌蚪，蝌蚪长大，长出四只脚，尾巴退化，变成青蛙。我也见识了这些过程，好像回到童年。还有这边的知了猴，很多人晚上出去抓，知了猴蜕的壳也有人要，之后又有人粘知了。

夏天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呢？从5月10日起，到8月25日左右，这就是乳山银滩的夏天。在处暑前后正式进入秋天。二十四节气在胶东半岛简直太准确了。立夏就入夏，处暑就出暑。夏天最高温度有35度，处暑过后温度降到30度及以下。和南方比，这里的夏天太凉快了。夏天结束，游客走了三分之二，因为很多小朋友都要开学了。人一少，海滩就变得安静了，也变得干净了。海里像下饺子一样游泳的人一下子都消失了。海水也不再浑浊，变得清澈。

秋天是银滩最美好的季节。从8月25日起至11月25日，都是银滩的秋天。银滩的秋天要比北京晚半个月，北京在11月初可能已经入冬，但是银滩要到11月底才入冬。北京是11月15日开始供暖，乳山是11月20日起。但乳山银滩绝大部分小区是没有暖气的。正因为没有暖气，所以这里冬天才是鬼城，人非常少。再说秋天，秋天的海边简直就是天堂。温度也不算低，11月份可能还有20度，像第欧根尼一样晒太阳是人间最快乐的事情。而且10月底老人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不走的就是在这里过冬的，小区安静得像真空，海滩安静得像荒漠，街道安静得像废村，几乎很难看到人影和车流。一个人独享一座海边小城的秋天。马路两旁的树叶变黄、掉落，田野里一片枯萎和沉寂，海水清澈得像瓦尔登湖湖水，蓝天可以洗眼睛，甜空气可以洗心肺，凉爽让人不焦不躁，寂静让人心无杂念。多想四季都是秋天。

对了，忘了说，秋天的风也是最小的，最温柔的。他们都开玩笑地说，威海一年四季只刮两次风，每次都会刮半年。就是说，威海的风特别大，特别频繁，尤其是冬天，威海就成了雪窝子，不仅风大，雪也非常大，是非常大，不是一般的大。然而乳山和威海是截然不同的。因为威海在北边，乳山在南边，中间隔着昆嵛山，昆嵛山阻挡了南下的风雪，所以乳山的冬天风雪就很小，比威海舒服多了，可以让人长寿。秋天更是如此，让人沉醉的风，和阳光。在无人的街道上骑自行车，或者徒步，风和光都会让你特别享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

五个月一步也没有离开银滩，九月初我去了一趟北京，看看朋友，顺便去一趟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北京对我来说，毫无可赞美的地方，我讨厌人群，讨厌吵闹，讨厌封闭，讨厌麻木。“人生应该是旷野。”我的人生绝对不是城市。去加格达奇是因为之前我想换一个地方隐居，但是后来发现加格达奇并不适合我，所以我把银滩的房子又续租了一年，准备再待一年看看。关于北京和加格达奇的见闻，我写在了《北京杂记》和《加格达奇小记》里，感兴趣可去看。

从北京回来，在银滩又待了20天，中秋和国庆就到了。但是节日对我而言，毫无意义。因为我每一天都是假日，每一天都是节日。我的时间里没有周一周二和周六周日，我的时间只有初一初二和十五十六，因为初一十五的潮水是最高的，赶集也是按农历来。我不记得礼拜几。十一我去了一趟新疆。辞职的时候我就想过，我要找一个地方作基地，然后去以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像西藏和新疆。西藏上半年已经去过，只有新疆还没去过。正好十一的机票很便宜。我去了乌鲁木齐、喀什和吐鲁番，日记写在《新疆小记》里。这一年我去了很多地方。

旅行有什么意义吗？有意义。但是需要花钱。我去了很多地方，花了很多钱，不能再花钱了。所以我应该不会再出去旅行了。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我了。第一，是因为没钱。第二，是要满足。没有去过的地方都要去一遍，那太空和月球是不是也要去呢？我在银滩已经很幸福了，见识了这里的自然。如果要旅行，就要赚钱。如果你赚不到钱，就不要旅行了。我不是不想赚钱，但很多时候，赚钱就像吃屎。要付出代价，是身体上的摧残，还是心理上的纠结。

有很多人好奇我躺平以后，收入从哪里来。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我没有任何收入，也没有社保。我只有一些存款，不多也不少的存款，但至少五年生活无忧。我不考虑五年以后的事情，及时行乐，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顺其自然，不要想那么多。人之所以活得太累，很多时候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就是想得太多，而做得太少。又不勇敢，害怕受伤和面对死亡。最勇敢的人就是不怕死的人。如果他把死都不放在眼里，那还担心什么社保。

来这边以后，我开始在几个视频网站尝试发视频，主要是为了记录生活，一开始并没有想过会赚钱，但慢慢地积累了粉丝和流量，居然可以赚一点点钱。虽然不多，但发现做自媒体也挺有意思。如果只是分享日常，那一点也不费力。但如果为了流量，就不得不迎合观众。另外，我也经常开玩笑地说，做视频是我唯一的社交活动，因为要回复评论，和网友辩论。最开始很在意评论，会和网友辩论，搞得心情起起伏伏。但后来有人点拨了我，要有娱乐精神。

我在这里是没有社交的，至少是没有主动社交。会有被动社交，做视频积累了一些粉丝，经常会有粉丝约我见面，但我拒绝了绝大部分。“不好意思，我不社交”“我社恐”“我隐居，不见人”或者直接不回复。然而有些人盛情难却，有个刚退休的大叔叫我去他家吃过一次饭，有个哥们叫我帮个小忙，有个女生中秋送了一盒月饼，还有人在海岸遇见了我、认出了我、跟我搭话，还有人在评论里告诉我说今天在海边看见了我特立独行的身影。我觉得社交有意义，但我不需要。我现在不需要很多东西，过极简生活，就像饮食一样，我不吃肉也不喝酒。

有人问我，你天天只吃土豆白菜鸡蛋，不会腻吗？我说，不会腻，我乐在其中。在我看来，你天天吃肉喝酒不会腻吗？酒肉有什么好吃的，只会让我恶心。同样的问题还有，你在海边不会腻吗？那我问你，你在大城市里不会腻吗？大城市就像一个囚牢。你不社交，不会觉得寂寞吗？社交不累吗？我每天看大自然，碧海、蓝天、田野、日月星辰、动物、植物，就足够了。没有女人我活不了，没有男人我活不了，你独来独往靠什么支撑？靠两条腿支撑，靠勇气支撑，靠存款支撑。以后怎么办？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父母怎么办？他们比我还有钱，而且我家孩子多，“放下个人素质，拒绝精神内耗。”

你知道吃素有多少好处吗？不仅简单，而且更健康。我觉得吃肉、喝酒、甜食一点也不健康。“我唯一的饮料是白开水。”这在梭罗的《瓦尔登湖》里都讲过，现在是我的座右铭。白酒、啤酒、奶茶、咖啡、可乐我全都不碰。我也不用一天吃三餐，一天两顿就够了，因为我消耗少，既不消耗体力，也不精神内耗。少做饭也节省了水电气。甜食只会腐蚀你的牙齿，肉渣会卡在你的牙缝里，不吃甜食也不吃肉，我甚至可以好几天都不用刷牙，节省了牙刷和牙膏。盐是一个人食物中必不可少的元素，但是你一年也吃不了五斤，吃多了反而对健康有损害。

很多人说，你不吃肉，缺少蛋白质，会生病的，生病了怎么办？首先，我并不缺蛋白质，我吃鸡蛋。其次，我不会生病。我来银滩一年了，一次病都没有生过。不好意思，我想起来，我感染过新冠，在8月份，8月的日记里有过详细记录。8月份是旅游旺季，银滩来了前所未有的人群，导致我也不幸中招。你看，这就是社交和人群的弊端，传播疾病。如果没有人，像冬天一样是鬼城，我怎么可能感染新冠。新冠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甚至只喝了一些板蓝根，四五天就好了。中国人有一种信仰，就是你越害怕什么，什么就会找上你。所以不要害怕。不害怕，不担心，就会解决很多问题。说到底还是勇气，不怕生病，不怕死亡。生病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死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庄子说，有人死了要唱歌跳舞。

还有人说，你过得这么凄苦，还不是因为没钱，穷的，如果你有钱，就可以享受更高级的快乐。我毫不认同。快乐是不分等级的。我们中国人总喜欢比来比去，你比我差，我比你强。很没劲。谁说吃肉就比吃素快乐，住大房子就比小房子快乐，有十个老婆比一个老婆快乐。不过都是欲望罢了。就拿房子来说，如果大房子比小房子快乐，那更大的房子不就是天地吗？庄子说，“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那不是最高级的快乐？

工作对我的折磨，城市给我的压抑，都已经远去，有些人我想不起来了，有些事我也想不起来了，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我在海边待了一年，完全放松了下来，不知道压力是什么玩意，我也不想再体验那些压力了，我受够了。没有人是为了吃苦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也没有人应该被别人压迫。虽然想要获得快乐，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但这代价应该是平等的。年轻人的躺平并不是颓废，而是一种反抗，反抗那些不合理的规则，要做新民。

我会继续住在银滩，开启第二年的新生活。从金秋开始，树叶飘零，海水澄清；体验北方海边没有暖气的冬天，寒风把脸吹得僵硬，雪花纷纷铺满沙滩；春天姗姗来迟，百花会开放，小麦会长高；夏天游客又会蜂拥而至，夜里听取蛙声一片；转而又是秋天，游客散场，满眼寂寥。一年又一年，太阳从最南边移到最北边，又从最北边移到最南边，光影在我的阳台上推演，循环往复。地球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灰，人类更是灰上的灰。这就是一粒灰的一年。

2023年10月26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