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杂记

2023.1.31

自从2019年10月18日回过一次家后，时隔三年又三个月，我再次回到家乡。三年都没有回过家乡，我丝毫不想念家人，也不想念家乡。也许这对很多人来说，是不可思议不能原谅的。可我不愿矫情，我完全不想念家人，也不想念家乡。我更喜欢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流浪。

男人从小受到的教育是“男儿志在四方”，在外面漂泊久了，对家乡渐行渐远，他乡反而成为故乡。我回到家的第一感觉就是“回乡是客”。家乡的一切我不再熟悉，家乡的变化天翻地覆，我走在街上都分不清方向，过去的记忆已经不复存在，新的事物代替了旧的事物。虽然它在变新变好，但我只感到迷茫和不知所措，这不是我的故乡，这是一个彻底陌生的世界。

在武汉天河机场下了飞机，坐地铁去武汉高铁站。我还记得很多年前，武汉是没有地铁的，我们只能坐公交去某地，武汉的公交跑得飞快，横冲直撞，吓死外地人。而我去武汉站是为了坐高铁回家。坐高铁回家，以前更是不可想象。但现在已经开通了城际高铁，快速又方便。

一个多小时就回到了家乡，再坐公交到城区，步行回去。三年前我回家，还是住在老房子里，如今父母已经搬到新房子里。虽然新房子是以我的名义买的，但是我一天也没有住过，还要家人下楼来接我，我才能进得家门。就是这个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而不是主人。

他们一见到我，每个人都说：“你怎么黑得跟煤球一样？”我婉转一笑，不敢告诉他们，我在威海晒了三个月太阳，又在日光城拉萨晒了三天太阳。我爱晒太阳，我喜欢自己黝黑的。

在北方待久了，我已经习惯了北方的气候，并且喜欢北方的气候，主要是指晴天多雨少，可以经常见到太阳和晒太阳，空气干燥不湿，在南方却经常下雨阴天，看不见太阳，湿度大。我说过，我喜欢晒太阳，见不到太阳我就没办法活下去，我不能回南方，我只能在北方老死。

这些话对父母来说，有点冷酷无情，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不爱自己的家乡。因为他们不像我们这一代人，他们一直待在家乡，没有在外地生活的经验，他们甚至不知道暖气是什么，也不知道北方大部分时间是晴天，他们只有自己家乡生活的经验，他们不理解我们也很正常。

当我看见家里厕所装的是蹲坑，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装马桶，他们年纪大了，蹲着上厕所多难受，用马桶不是更方便，他们却说：“习惯了。”我说马桶的好处，他们也不听。还有洗澡，我习惯了用淋浴，可他们还是坚持用洗澡盆，他们还说淋浴太浪费水了。我解释淋浴更节约，他们也不听。就因为习惯了，他们习惯旧的生活方式，我习惯新的生活方式，我们格格不入。

2023.2.1

回到老家，我的生活节奏就全部被打乱。早上不能睡到11点起床，七八点就要起来吃早饭。在外面，我从来不吃早饭。家里人觉得你在外面肯定吃得不好，又给你做一大堆吃的，盛得又特别多，要把你活活胀死才满足。在外面，我也不吃肉。回来全是肉，好像你没有吃过肉似的。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想吃肉，我只想吃素，吃素对我来说才是最健康的。幸好只在家待几天，忍一下吧，回去乳山我就继续自己的生活方式，特立独行，遵从内心，不和别人一样。

我爸年前因为脑梗中风，住了很长时间医院。那时候疫情防控还没有解除，我也躲避在乳山，不能回家。父亲就是两个姐姐照顾。人年纪大了，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疾病，这也是没办法的。父母也常对我说，等你老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可是年轻人哪里会想那么远，而且经过这三年的折腾，世事变化无常，三年五年之后的世界谁又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何必操那么多的心。

我妈身体倒是健康，不像我爸。女人都比男人长寿，我也不怀疑我妈能活到90岁。她可以照顾我爸，只是等她老了，又由谁来照顾呢？儿子不在身边，只有女儿在身边，生儿不如生女好，生儿埋没随百草。可是要叫我回家，我当然是一百个不愿意，我愿意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在这个小地方待着。我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现在自顾都无暇。

大姐有两个儿子，大姐夫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突然脚有点瘸，走路要拖着一只腿，她的公婆年纪也很大，和我父母一样，公公去年也生过一场大病，到今年还没有恢复。二姐有两个女儿，二姐夫去年也生过一场大病，整整两个月都不能吃东西，只能用一根管子注入营养液，到现在还在调理阶段，我二姐也不太聪明，几年前被电信诈骗了37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祖辈只有外婆还在，90岁了。奶奶、爷爷、外公已经去世很多年。死亡对自己来说是一种解脱，对别人来说也会是一种解脱。“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老了实在是可怜。如果无病无痛倒还好，一旦有病，全家都要受累，可这是义务也是责任，又没办法逃避。我也只愿自己少生病，不连累别人。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别人负责。如果实在没办法，需要别人照顾，那也只有多赚钱，请人来照顾。没钱的话，我还是死了最好。

普通人的生活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人到中年和老年，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问题，人为了获得最大的自由，只有不结婚不生孩子，不麻烦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麻烦，独自来，独自去。长辈们真没有必要苛责年轻人，年轻人的世界已经和他们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他们自己会把握的，不需要对他们说教，你们的说教也都过时了，毫无益处。如果有能力就帮助年轻人，没有能力就闭上你们的嘴。不理解也不要去干涉，做个有礼貌的人。

只要在家乡，和父母住在一起，就逃脱不了这些干涉。所以我一直认为，年轻人不应该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甚至应该远离父母，越远越好，至少能获得短暂的自由，自由是最可贵的。

2023.2.2

回来那天是大晴天，温度达到20度，可是我回得晚，已经是晚上。第二天就是阴天，大降温，天气预报显示，连续15天都是阴天下雨。这天气我可一点都受不了，我只爱阳光，晴天。无法适应南方的天气，还是北方最好。坐在屋里不动的话，只觉得冷，冻手冻脚。这温度比在乳山还低，而且乳山有太阳，可以晒太阳，热热乎乎干干爽爽，室内温度会达到10度。在家里，室内温度和室外一样，只有几度，必须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笨重得像狗熊。

外甥喜欢缠着我，小孩子太闹腾，我只想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于是出去，走到江边。江边建了公园，比过去（指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的记忆都停留在上高中时，上大学就离开了家乡）漂亮很多，但是那些崭新的设施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常年不在家，又不能享用。江对面的江西省码头镇建了一座水泥厂，看起来忙忙碌碌热火朝天的样子，而我们这边寂寂无声。

城区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市容早就旧颜换新颜了。上高中时，市里还没有几座高层，大家都是步梯，没见过电梯。现在都是电梯房，高级了很多。我在北京待了七年，住的都是步梯的房子，回来却住起了高层。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喜欢电梯，我喜欢爬楼。那些早期的步梯的房子，也都墙面斑驳，装修破旧，屋里阴暗，岌岌可危的样子，好像我风烛残年的父母。可是六七层的房子不是更好吗？国家也已经下了规定，不允许县城盖七层以上的房子了。

路上的人和车当然也比以前多很多，商铺看起来也很热闹，还有很多以前没有的店铺，比如奶茶店、咖啡店、健身馆、兰州拉面、快递站，在我读高中的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县城会发展成这样，就像我爸年轻时也想不到未来会有手机、电脑、汽车、电动车。然而不管怎样，我在外面漂泊久了，甚至在外面漂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在家里的时间。我对我妈说，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了，就像你在县城生活，也对乡村没有留恋一样。不知道她明白这个道理不。

长江上的轮船也比以前多。高中时上体育课，我经常和几个同学去江边玩，看看长江，吹吹江风，足以心旷神怡，聊聊天，说高考一定要考到北京去，结果我们都是普通的人，考了普通的分数，去了普通的学校，现在也都成了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的生活，年轻时的豪言壮语只不过是年少轻狂，只有长江里的水依然向东流个不停，它才不管人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家乡的地理位置极不好，当初是因为航运和码头兴起的，如今航运早就衰落了，可县城还没有搬迁。虽然已经往城东发展了，但是中国县城的发展大势只会越来越萧条，人们都往大城市里去了，北上广深和各个省会，人口又在减少，老龄化严重，我不知道县城还有什么希望。即使我想回来，方便照顾父母，可是我又能找到什么工作，在这里怎么赚钱，怎么养活自己。

2023.2.3

我跟同学，包括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以及研究生同学，都没有一丁点联系。在同学里面，几乎没有称得上是朋友的。工作以后的同事，那就更没有朋友了。这样说来，我根本就没有朋友。也许人本来就是没有朋友的。人都是孤独的。所谓朋友，也只不过是害怕孤独而凑在一起的人。但是我回来却联系了高中同学，也是我的高中同桌。他之前一直在QQ上给我留言，还叫我加他微信，要跟我聊一聊。我回复他，我不喜欢聊天。我说，等我回去再联系你吧。这样等我回来，已经是三年后了。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还是主动联系他和他聊一聊吧。

他大学毕业又去当兵，复员回来，在家里也不知道做什么，反正没什么正经工作。他跟我说，最近他在一家健身馆当教练，临时的，干着玩的。他当兵的时候每天都要跑十公里，身体极好。当健身教练也许没问题。他早就结了婚，女儿已经七岁，儿子也有五岁。可是他看起来还和高中时差不多。他说我也是，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不修边幅。我当然比高中时沧桑很多，头发虽然不修理，但也白了很多，秃了很多。而他，结了婚的男人，又在小城市，家境富裕，不像我在大城市打工那么凄凉，他看起来就年轻很多，也完全没有我脸上的那种忧郁和苦相。

可是我也知道，他在小县城是极其无聊的。他刚回小县城的那一年，经常去游戏机厅里玩游戏，又爱赌博，玩老虎机，据说一年输了很多钱。后来又开了一家店，做防盗系统的，也赚不到钱，就把店给关了。在小县城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就只有开车去武汉桑拿按摩找小姐。结了婚就老实了一点，但也无所事事，跟着他老爹和姐夫接一些工作，其余时间就是打麻将。

他又打电话给另外一个同学，说我回来了，叫那个同学一起来聊一聊。那个同学实际上跟我关系也很好，只不过不是同桌。这个同学也很快就开车过来了。他体态圆润，脸白唇红，头发漆黑。他们俩都结了婚，都有两个孩子，早就买了房，买了车。不像我，在北京（他们也不知道我辞职了），什么也没有，租房子住，没有女朋友，也没有老婆，更没有孩子，孤孤单单。虽然我也不羡慕他们的生活，但是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他们无疑比我要幸福快乐得多。

这位同学不像我的同桌那么单纯，他的想法还是挺多的，关心国家大事和国际形势。我的同桌连“润”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位同学就清楚得很。而且他去年还去新加坡打工了一年，他现在就想着，怎么把老婆孩子和父母也带出去。还说以我的性格，适合去北欧，建议我也“润”出去。我确实很喜欢北欧，但是我选择了躺平，我觉得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虚无。

只是坐在一起聊天喝茶，甚至都不谈过去的事情，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又不在一个城市，都是普通老百姓，既不富裕，也没有权力，互相也帮称不上什么，分开后就没有话题可聊。

2023.2.4

在南方的冬天，一天里最冷的时刻就是早上起床。被窝里是依靠体温烘暖的（临时回来住的，没有电热毯），室内温度只有几度（即使比室外温度高一点，也是人体发热升高的），起来穿衣服，衣服也不是干燥温暖的，带着一股湿意和凉意，哆嗦着把衣服一件件穿上。去上厕所，屁股也冻得冰凉，又是蹲坑，腿一会儿就蹲麻了。在室内，如果不经常动起来，脚也是冰凉凉的，那就只有走来走去，或者出去晃悠，动得多那又必须吃得多，吃得多又要动起来。如此和北方一对比，当然是有暖气的室内温度很高的北方更为舒适惬意，人也更闲散慵懒。凡是从南方去北方生活过的人（至少过过冬），往往都会被北方的暖气吸引，不愿再回到南方。

讲两件亲戚讲的事情。她的邻居是一个离了婚的中年女人，养了两条小狗，大年三十晚上，她把两条狗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她的床中央，发了一条朋友圈，“小狗陪妈妈睡觉”（大意如此）。亲戚皱着眉头摇着头说，“真是恶心啊，不忍直视！”另一件事情是亲戚对四川生育登记取消结婚限制的评论，“那不就是纵容小三吗？以后不结婚都可以生孩子，社会要乱套！”

小外甥在家里也说普通话，父母也跟他们说普通话，只有祖辈不会说普通话。小孩子都不会讲方言了。在家里也听到普通话，对我来说肯定是不适应的。可是你有什么办法阻挡这股潮流？方言终究会消失的。他们每天晚上都看诗词大会，诗词大会当然也都是普通话，不会用古韵来读。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幸好我没有孩子，我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死了就没了。

老人说起去年感染高峰的时候，市殡仪馆都忙不过来，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人敢说一个数。所幸我家的老人都没有什么大碍，不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外婆90岁，虽然也因为别的病做过一次手术，但是现在也恢复得差不多，没有受到新冠的影响。新冠也已经成为历史。

问我妈，乡下（指村里，我爷爷住过的地方）还有谁在。她说，只有三个老人了，两个奶奶，一个叔叔，这个叔叔也常常去镇上住，只偶尔在乡下，一个年轻人也没有。乡下的田地都已经没有人种了。我家在乡下的房子也早就卖给亲戚了。而镇上呢，我生活过的地方，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去了，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上一次回去就发现那里面目全非了。我还有什么故乡可言？村里是我爷爷和爸爸住过的地方，我没有住过，镇上是我住过的地方，但也变得不认识了，县城是我上高中以后住过的地方，但老房子也出租了，新房子我只住过一次。你叫我回去，我哪一个都不愿意去。故乡回不去，而外面，我待过那么多地方，都只是过客而已。我就像一个没有根基的飘蓬和浮萍，地上滚的草，不系之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我到现在还没有阳，即使阳过，也是无症状。在乳山的时候，肯定没有阳，因为我谁也不接触，常常在空旷的户外（海边）。但是从乳山出来，就发现外面很多人已经不戴口罩了（他们都阳过）。外面的世界和乳山银滩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在外面，你要和别人接触，和别人说话，和别人吃饭，和很多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你无法逃脱被感染的命运。外面的世界让我感到害怕，让我无所适从，我想回到乳山去，远离大城市，远离人群，我想一个人待着。

2023.2.5

今天回威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回威海，威海也不是我的家。但我肯定喜欢北方胜过南方，在南方连太阳都见不着。回家几天都是阴天，阴沉沉的天空，灰濛濛的氛围，让人开心不起来。只有太阳，只有阳光，只有大海，只有落日，才能拯救我。没有阳光，我活不下去。天气影响人的心情，人被太阳控制着，一切都是太阳的缘故。我要跟着太阳走，像夸父一样。

一回到北方，我就特别开心，终于又回到北方了。北方的晴天，北方干冽的空气，北方的开阔和一马平川，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不像南方那么局促密集，河道纵横，把地划成一块一块，还有那么多大山小山阻挡，看不到很远的地方，所以无疑我喜欢北方，我想要待在北方。

另一个原因就是，我独处的时候最快乐，在人群中最孤独。独处的时候，在威海，在乳山，在银滩，我一个人在海边，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我一个人在空旷的郊外，我一点儿都不觉得孤独。但是我返回城市，返回家里，在拥挤嘈杂的街上，在超市里，我就非常不开心，抑郁。只想逃离，是的，逃离，离开人群才是我的生活，远离人群才是我的目的。离开，去没有人的地方，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看看大海，看看夕阳，独自走回家，在黑暗静悄悄中入睡。

我先坐车到安庆，再转车到威海。南方是一片阴霾，进入北方终于有了太阳。在火车上看见夕阳西下，看见满月东升。在山东境内又看见很多地方在放烟花，今天是十五，是元宵节，是团圆的节日，而我在离家的路上。到威海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我只好订了一间民宿，离汽车站很近，就在韩乐坊旁边。晚上的韩乐坊还是挺热闹的，有很多年轻人在那里吃各种各样的小吃。我非常累，只想早点进公寓，没有在韩乐坊买吃的，回去叫了一个外卖。外卖，大城市还有外卖，真方便。外卖和堂食的区别，也在于不需要和别人接触，我不想和别人接触。

长时间的坐车真的太累了。我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生活，人生难道就是要不停地奔波，不停地奋斗，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死亡降临，人才能安息吗？没有人能给我答案。非要一个答案，那就是没钱，穷。让我快点去银滩，我要好好休息，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干。好好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