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
2015年7月25号左右(我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也许有证据,比如机票,但是我不愿意去翻找,因为租的房子,东西放得乱七八糟,去找的话要费很大力气)我来到北京。
我是坐前一天晚上的飞机,从重庆飞北京的。机票当然是半夜的,因为便宜。到了北京大概是凌晨两三点,我估摸着没有公交没有地铁,而我也不愿意花钱坐出租,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即使我能到住的地方去,也没有人给我开门,我也住不进去,得有租房中介领着我去。所以我在机场的候车厅里面的长椅上躺了几个小时。等到早上第一班机场线地铁运行,我就坐上地铁往市区里去,地铁票没记错的话应该是25块,贵得要死。之后又换地铁,坐到离我住的地方最近的一站。绕了半天才找到要去的出口,又在出口处徘徊了很久,等公交没等到,查地图才发现走过去更方便。走了半天又才走到那个小区,打电话给中介,让他来接。
我只带了很少的行李,一个背包,塞得满满的,一个大拉箱,也塞得满满的,就是我仅有的身家。房子是之前在网上租好的,也是我第一次用APP租房,真方便,省事。看房是找我在北京的大学同学去看的,他没提什么意见,所以我觉得可行,想象中也比较美好。然而……
中介带我到了那栋楼,打开外面的房门,又打开里面的房门,我惊呆了。房间小极了,里面除了一张双人床,靠着墙和窗户,还有一个衣柜,靠着门,左手边是衣柜,右手边是书桌,就只剩下站立的地方了。两米乘两米五的样子,也就是五平米,估计连六平米都没有。而就是如此小的房间,而且特别老旧,是一间隔断的次卧,房租却要2300,是我在重庆的房子的房租的三倍多,在重庆我租的是一套精装修的小公寓,宽敞明亮,有卫生间,有小厨房,有阳台,每个月也只要700。我震惊、失望甚至有些想哭,不知道自己来北京是为了什么。
这里有两个人住,另一个人住主卧,稍微大一些,有阳台,共用厨房和卫生间,以及一个客厅,客厅里摆着餐桌,和放在地上的晾衣架(当然只有我用,我不愿意穿过别人房间去阳台晾衣服),和冰箱,客厅里没有阳光照进来,所以常年比较昏暗,得开灯才行。我在北边,那个人在南边,所以我今后都不可能晒到太阳。北边没有阳台,只有窗户,而我又不愿意把房门打开,让别人看见我的隐私(南方人更注重隐私),所以我们的房子也常年不通风。
来京之前本来准备和一个已经在北京的不太熟的朋友一起租住,但是最后他的时间没有定下来,而且他住的地方离我上班的地方也有一段距离,需要坐公交才行,我又不愿意挤公交和地铁,就自己找了房子,这里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近,只需要走路上班,15到20分钟,我无法忍受长时间的通勤,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上下班的路上,不如多花点钱租一个近一点的房子。
在北京我只有两个熟人,一个就是前面说的帮我看房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大学室友,他在一所大学读博士,还没毕业,另外一个就是我哥,他前一年硕士毕业,在北京找到了工作,但是他的工作地点离市区很远,在昌平南口一个村里,我不可能和他一起租房子,而上面那个说和我一起租房的朋友就是我哥的朋友。除了这两个人,我再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就这样房子定下来了,中介把钥匙给我,我放下行李,开始收拾这逼仄的房间,铺床叠被。幸好是夏天,不管是床上用品还是衣服鞋子,都很少,衣柜和书桌很快就布置好了,电脑拿出来。我又出门买了点洗漱用品,差不多就可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再慢慢来。厨房是共用的,但是我不打算自己做饭。卫生间也是共用的,管道设施都很老旧,以后还经常出问题,不过中介会免费过来修。我大概洗了一个热水澡,就开始了在北京的新生活,跟陌生人合租的日子。没想到在这里,一间五平米的小房子里头,一住就是四年多,四年零三个月。
肯定会有人问我为什么到北京来,我做一个简单的解释。2015年过完年,我回到重庆,继续原来的工作,此时我在重庆待了差不多两年,而我的年纪也到29岁了。众所周知,中国年轻人有30岁焦虑症(可能全世界的人都有),我也不可避免。我觉得如果在重庆待下去,那以后就只能一直在重庆了,在重庆买房,在重庆结婚,在重庆生孩子,在重庆老死,而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虽然重庆的生活很巴适,我的工作也没有多大难处,同事对我都很好,但我就是不想那样下去,“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去大城市。广州深圳我是不会去的,太南方了,上海我也是不会去的,因为我在那里读的硕士,待过两年半,只有北京没去过,谁不向往北京呢?首都啊!那时候我哥也已经去北京一年了,我们是双胞胎,总有很多相似的想法,所以我也要去那里。我在重庆是越来越待不下去了,工作也没有一点心思,只想辞职。后来总算找到了一份北京的工作,投了简历,去北京面试笔试了一趟,那个职位刚好缺人,很快就确定下来,让我8月份入职。现在想来,也觉得那是一个正确无比的选择。
这次来北京工作之前,我到北京的次数寥寥可数,总共也就四次。其中一次是路过,大学里的某个暑假(我忘了是哪一年,06或07年吧),我从家里出发,坐火车到北京西站,没做停留就转汽车到天津我哥大学那里,在天津待了两三天,然后回自己在长春的大学。除了那一次,还有三次,分别是04年9月份去上大学经过北京,07年7月大三暑假在北京实习,再就是来工作之前的面试(2015年6月里)。我稍微记一下这三次的简短经历吧。
高三的时候,几个玩得好的小伙伴都想高考考到北京去,不想留在本省,觉得只有成绩不好的人才会考本省的大学,结果最后只有我考得最好——但也不够报本省的武大和华中科技大学,更不要说北京的名校了——我又不愿意在离家太近的地方上学,就远远地离开了家乡,去了东北的长春,其他几个小伙伴都选择了复读,第二年也都没有去成北京。2004年9月份开学,大概是9月初,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去北京,慢车,在车上过夜,和爸妈我哥四个人。火车缓缓驶进北京西站,已经是中午了。我记得火车进站的时候,对面座位的一个小女孩,用清脆标准的普通话说“请”,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正宗普通话。在家乡上学,也只有少数年轻老师才会说普通话,日常根本就没人讲。就拿“请”来说,方言里没有后鼻音,读作qin,而且我们几乎不用这个字儿——南方人好像没有北方人那么多客套那么多规矩。在北京的一个远房舅妈开车来接我们,她特意带我们从长安街过去,看看天安门。我很兴奋,四处张望。舅舅请我们吃饭,因为天气太热,也没去什么地方,我和爸爸晚上还要坐火车去长春,所以在北京没待几个小时,就离开了。这是我第一次去北京的印象。
大三那一年暑假去北京实习,是因为本校一位老师和中科院某研究所关系密切,可以送几位学生去那边实习,让我们了解研究所的情况,看我们想不想考那里的研究生。那个研究所是我们专业最好的研究机构,比清华北大还要厉害。我虽然不想去那里读研,但是想趁此机会去北京玩一趟,于是报了名。一个大四的师兄带着我们四个大三的学生,坐着夜间火车就来了北京。可是那期间研究所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干,完全是自主学习,也没有人管你带你。我们抽空去了故宫、颐和园和清华北大,在研究所周边溜达了一下,那时候北京的四环还很荒凉,没有多少高楼,08年奥运会的很多场馆在建设。我在研究所待了两个星期左右,觉得实在无聊,就请假溜了。回武汉找我的女朋友去了,给她一个惊喜,武汉夏天热得吓人。
来北京之前的面试,当然也是在北京,那时候还没有视频面试。我在网上订了一个离公司很近的民宿,租了一个床位,住了一晚上,很安静。第二天中午的面试很顺利,下午的笔试和面试也很顺利,大抵就是公司想招人又没什么人报名,肯定会录取你的。那天晚上住另外一个小区,是一种群租房,好几个小房间,房间里有好几张上下铺,住的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有国外名校的,好像是来北京创业的,谈着对我来说很玄虚很装模作样的话题,那一夜很难熬,简直就像一个猪窝。第三天晚上,我又住在南城的一个宾馆地下室,北京的南边更像是原住民的地界儿,外面的小饭馆是北京当地人开的,有炸酱面和饺子,各种面食,是我这个南方人觉得很难下咽的食物。后来我就回重庆,等结果和通知,七月底正式来北京。
上一次来北京最深刻的印象是北京的蓝天,这个印象一直贯穿到现在。北京的天,夏天的天,是真的蓝。那几天里,我一个人去了一趟天坛,在祈年殿那块待了很长时间,一直在看那里的天,那里的燕子,那里的建筑,圆形建筑的屋檐下都拦了网,防止燕子在那里筑巢。来北京之前,我在重庆待了两年,重庆是雾都,是山城,很难很难看到蓝天,即使有天晴的时候,天也没有那么蓝,总是灰蒙蒙的。对我来说,北京的天之于重庆的蓝,就像成都的地势之于重庆的平。我喜欢蓝天,我喜欢晴天,我不喜欢下雨,我不喜欢阴沉的天,我喜欢北方。
作为一个在东北生活过四年的湖北人,我对北方的气候是非常赞赏的。在东北,夏天不热(最高30度),冬天不冷(屋里有暖气)。在北京,虽然夏天稍微热一些,但是与湖北与重庆比起来,那还是小巫见大巫,北京会有35度,湖北和重庆却有38度39度。至少我在北京这些年,晚上睡觉都不开空调。冬天也没有东北那么冷,但是却有四个月的供暖期,从11月15日到来年的3月15日。2020年疫情初期,大家都待在家里,供暖还延长到3月底。我爱暖气,在室内就不会觉得冷,甚至可以不穿衣服光着身子走来走去,晚上睡觉舒舒服服。我想,暖气对促进生孩子也有帮助吧。这是夏天和冬天的情况,春天稍微短暂,但是花儿依次渐开,也有可观之处,而秋天是北京最美的季节,温度宜人,树叶变色,美到极致。
至于去哪里看叶子,有人比较有发言权,他跑遍了北京周边的山头,对那里一年四季光景的变化了如指掌,而我去过的地方有限,又不爱运动,只能就近看看叶子。比如在城里,在马路边,在校园里,也能看见叶子慢慢枯黄,从一片到两片,到满树,又掉落,掉尽,变得光秃秃。北京的冬天不像南方,没有绿色,只有灰土土的。所以大家常说北京很土。北京城里景点就很多,地坛、天坛、北海公园、颐和园、圆明园、玉渊潭等等,秋天都可以去看叶子。周边的香山、西山,很多寺庙、长城遗址,也有不错的景象。特别的叶子当然指红叶和黄叶,红叶是黄栌,黄叶是银杏。我对植物不太了解,如果你想了解更多,可以实地去考察。
住在城里的好处就是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逛,也不用跑太远。第一年我就用我哥的公园年卡,免费去了很多公园,去散心,去拍照,去运动。北京的马路很宽,有人说马路这边的人从来不去马路那边,宽的马路就很适合骑自行车。我常常骑自行车出去玩,从北四环一直向南,骑到长安街,从东单骑到西单,经过天安门,在长安街上骑自行车的感觉很舒服很潇洒。
对我们穷人来说,也就这些免费公共的事物可供我们消受,犹如“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国贸的奢侈品店、海淀的著名中小学、城六区的高价房子,我们是无福消受。这就是理想和现实的差别,看起来我住在北京,人模狗样,其实我什么也没有。
说到房子,就拿我租的房子来说,五平米的隔断,老破小,第一年要2300,第二年要2800,第三年没涨,第四年涨了一百到2900,位置是北四环里面,后来房东要收回房子,我只得搬走,另寻新居,因为住了四年合租,我实在不想再和别人合住了,就找一人间,再贵也要一个人住,后来总算找好了,一个38平米的小房子,配套齐全,装修还蛮新,有厨房,有卫生间,卧室里甚至有电视,我很满意,但是房租你知道是多少吗,6500,还有服务费,我也只能忍了,为了自由,为了隐私,为了生活舒服,我只能高价租房。有什么办法呢?而说到买房子,也拿我这边的房价来说,我刚来的时候,是七八万一平米,而现在已经到十万了。也就是说我现在租的房子,如果要买下来,至少得380万,加上各式各样的手续费,也得400万。谁买得起?而且没北京户口的人还要在北京交满五年社保才有资格购房。
记得来工作之前,公司的负责人对我说:“我们不能给你户口哦!”当时的我很天真,觉得户口对我来说根本就没用,因为我不可能一直在北京待下去,说不定干两年就不干了,换一个地方生活,所以我回答说没关系。我确实没有考虑过户口的事情,像我这种向往自由的人,又是那么高傲的人,户口是什么东西,户口是一种限制人流动的证明,把乡下人和城里人区别开来,把穷人和有钱人区别开来,是一种枷锁,一种侮辱,是不平等的象征,我不是为户口来北京工作的,有没有户口对我来说无所谓。也许有人会认为我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我确实没有,因为我到现在也没有下决心要一直留在北京,成为一个北京人,我是一个自由的人,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说,即使给了我户口,我买得起房子吗?有户口不代表就有了房子。我不能为了房子放弃自己的自由,不做房奴,不被束缚。去他妈的户口!
说到房子就来气,是我们穷鬼永远的心痛。既然买不起,那就不买吧,放弃吧!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孩子,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倔强。让我们来说说天气吧。刚来北京的时候,秋冬经常有雾霾,而且很严重,有时候能见度50米都不到,好像世界末日,鼻子塞,喉咙痒,眼睛不舒服,觉得头发身上都是脏的,那时候也要戴口罩,戴防雾霾的口罩(没想到几年之后因为疫情又要戴口罩,可笑可笑),家里还买了空气净化器。不过治理确实下了工夫,两三年后雾霾就很少见了,也不用戴口罩,净化器也不开,这两年每年的雾霾天数明显下降,重度雾霾更是屈指可数。当然,具体是怎么治理的我不清楚,但是显而易见,在北京的外地人越来越少。刚来的时候,路边有很多摆地摊的,现在都被赶走了,很多临街凿墙开洞经营的小店铺都关门了。2022年6月份的政府报告说:“实现城六区常住人口比2014年下降15%的目标,北京成为全国第一个减量发展的超大城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也“疏解”掉。
我喜欢北方,很大一个原因是北方晴天多,下雨少,而冬天又能看见下雪。北京不像东北有那么多的雪,但每年也有好几次,足矣。既不多,也不少,既不厌,也不怨。下雪天去故宫和颐和园看雪,是很浪漫的事。每次下雪我都很兴奋,如果是假期,肯定要去某个地方看看雪,拍拍照,发发朋友圈,炫耀一番。至于下雨,虽然前几年雨确实很少,而且北京下雨往往是雷阵雨,晚上下白天就晴了,持续时间很短,但这两年下雨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像有变成南方的趋势,大概是气候变暖降雨带北移引起的吧。如果北京变成了江南,也是一件怪事。
因为晴天多雨天少,北方的干燥是众所周知的,我来北京以后再也没有拉过稀了。有抠不完的鼻屎、耳屎和眼屎,每天都要洗澡,房间里不到几天就会落满灰,睡觉的时候一掸被子,就能看见灰尘在灯光下飞舞,令人窒息。结果每次去南方出差,第一感受就是南方“好温润啊”,皮肤明显有一种滋润的感觉。北方人也因为晒太阳过多,皮肤颜色更深,难得看见几个长得白的女生。我在重庆的时候还挺白,到了北京就变黑了,像个饱经风霜的农民。
说像个农民是有些夸张,在城市里生活的人怎么可能像个农民,何况我的工作是坐在格子间里的,很少晒到太阳,也很少运动。刚来北京我只有100斤,现在120了,以前肚子上和腰上没有赘肉,现在一捏就是一层肥肉,以前还有腹肌,现在怎么努力夹紧肚子也看不到。以前眉间有很明显的川字纹,现在不明显了,不是因为没有了忧愁,而只是长胖了,肉多了,不容易显示出来。以前没有白头发,现在两鬓斑白,发际线后退,M秃得厉害,是真的忧愁。因为在北京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挣钱的希望,看不到买房的希望,看不到生活会变好的希望,看不到有人会喜欢上我的希望,我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生活磨灭了我对爱情的幻想。
工作在一家传统国企,事务也不难,责任也不多,但是这几年限制越来越严,就越来越难做了,原先轻松有意义有成就感的工作变得施展不开手脚,小心谨慎,生怕踩雷,规矩越来越多,条条框框把人束缚得喘不过气来,一刀切的现象越来越普遍。太监割了小鸡也能活下去,但是那样活着又有什么尊严呢?没有能力改变大趋势,只想逃避,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来北京七年,在一家公司干了七年,对年轻人来说也许有些不可思议,但我不想做解释,只说在国企里这种现象很普遍。当然,同事有来有去,有的人一年没干满就走了,也有干了几年走的,还有干了十几年走的,各有各的原因。在工作上很难跟同事建立起亲密关系,成为好朋友的,更不要说和领导上级了,大家只是因为工作联系在一起。在第一个住所住了四年多,有两个室友。第一个室友结了婚,老婆回家生孩子,第一年不在,第二年才来,他们住在一起,主卧。第一年我以为他没结婚,因为我看见他带女人回家。第二个室友也结了婚,老婆在外地,有两个孩子,经常从外地来陪他,屋里乱糟糟吵哄哄。我住在小次卧,不想和他们有太大联系,除了分摊水电费,其余时间几乎没有交流,好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住了两年连他们的全名都不知道。只是常常觉得悲哀,结了婚有了孩子的人还买不起房子,和陌生人合租。我对社交兴趣不大,不像北方人那么喜欢扎堆,除了我哥给我介绍认识了一些朋友,我很少主动去结识谁,头几年还有些兴味,在网上认识了一些人,线下见面聊天,总共也没发展几个。后面几年更是愿意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出去溜达,一个人出去看电影,独来独往,也很惬意,人和人都是孤岛,我向来没有寂寞的感觉,更追随内心的平静和虚无。
作为一个南方人,我对北方人的印象,可以用一个例子来说明。大家都知道,北京人喜欢用“您”来称呼任何人,以表示客气。可是我在家乡从来不说“您”,对任何人都不说——包括父母长辈老师学长,都直接用“你”,我一直觉得“您”只是一个书面语,没想到在北方用得那么频繁。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室友是天津武清人,他们那里的方言比北京话还普通话,他给他爸爸打电话,就尊称父亲“您”。当时对我来说,简直是震惊又好奇,为什么要跟自己父亲那么客气。我说不来“您”,这个字对我来说很拗口,因为我们方言里没有后鼻音g,n也不发n,所以你让我说这个字,我会觉得很尴尬很虚伪。我尽量不说“您”,以至于尽量不跟别人说话,因为你在北京这个环境里,不说“您”是很不礼貌的。我想坚持自己的原则,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我也不吃饺子,我极度讨厌饺子。炸酱面也难吃得很。
北京吃的没有什么著名的,都说北京是美食荒漠。实际上我对吃的倒不在意,工作日都是在单位食堂吃,如果你不嫌腻,一天三餐都可以在食堂吃,甚至周末也可以去那吃。除了食堂,现在的外卖那么发达,又便宜,我一个单身汉也不想费事自己做饭,嫌麻烦。不吃食堂,不叫外卖,还可以去附近的711和全家买东西,城市生活那么便捷,让人也变得越来越懒。可我不觉得这是年轻人的错,他们工作那么辛苦,又买不起房子,哪有精力和厨房做饭。“有对手牵着手的恋人,还徘徊在711门口,他们没有做爱的地方,只能互相拥抱着颤抖。”
在北京我也谈过几次恋爱,都无疾而终,要说原因是什么,那只能是现实。爱情不是空中楼阁,爱情是请客吃饭,要花钱的,看电影要花钱,去旅行要花钱,看展览要花钱,买花要花钱,买生日礼物要花钱,没有钱还能干什么呢。我长得也不帅,学历也不高,工资不多,又不会说甜蜜蜜的话,更加不自信,甚至连追求异性的冲动都没有了,好像变成了一个性冷淡。现实让人阳痿,现实让人抬不起头,现实让人弯下腰,现实把人打趴在地上,一蹶不振,不想起来。他们说的美好生活是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说为了人民,我好像不是那个人民。我只是想要买得起房子——十万一平米。我只是想要一点点自由——核酸三天一做。
从2019年10月份到现在,我将近三年没有回家了。19年12月份疫情暴发,我没有打算回去,也幸好没有回去,不然就会被困在湖北,困上好几个月都来不了北京。20年年底,公司又提倡大家在京过年,守规矩听话的我当然要响应组织的号召,没有回去。21年年底,同样提倡你在京过年,我也没有回去,虽然名义上说可以回去,但是要层层审批,不仅申请手续麻烦,而且估计上头最后也不会批,所以我还是不要给上头找麻烦了。因此,三个春节我都没有回去。真是一个听话守法的公民,有什么奖赏吗?没有,听话的人只会吃亏,守规矩的人也永远只会委屈自己,父母想念我又怎么样。而今年2022年能不能回去也很难说。青春有几个三年,而我的“七年记”里疫情也占了三年,前面四年的生活我都快想不起来了,时光不会倒转,回不到2019年,也回不到2017年,更回不到2015年,人只会慢慢变老。
弹指一挥间,七年一晃就过去了,30岁也远远离去了,当初因为30岁焦虑来到北京,没想到现在更加焦虑了,一点也没有变得成熟稳重,反而因为疫情整个人都变得暴躁沮丧抑郁,还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三十而立,普通人30岁真的只是刚刚立起来而已,一个人才开始有一点点自己的想法,才开始了解这个社会,了解生活,了解人心,30岁一点也不老,30岁简直就是一个婴儿。人类身上到处都是弱点,人性的弱点,社会也没有那么美好,人性的幽暗常常叫你瞠目结舌,美好的事情本来是理所当然的,而黑暗的事情给你当头一棒。个人的命运就像大浪中的一根小树枝,自由是奢谈,平等难以实现,人都是有权力欲的。
现在我一个人住,“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向往的陶渊明式田园生活不知道何时才能实现,海边什么时候能去,西藏什么时候能去,敦煌什么时候能去,皆不得而知。不管有没有疫情,肉身和思想好像都被困住了,是什么呢,是工作,无奈的工作。如果人可以不工作就好了。人为什么要工作,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忘初心,不忘初心”,什么是初心都不知道。初心是快乐。就像我来北京一样,焦虑带来了焦虑。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局限吧。
2022年7月15日,北京,朝阳,芍药居,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