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滩的日与夜

早上六点一刻我就自然醒了。在乳山银滩，我已经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像一个老年人。不像以前在大城市里上班，每天早上八点钟的闹钟都叫不醒我。那时候晚上也睡得很晚，通常情况下都是十二点之后才睡。闹钟会定在八点钟，不可能在八点之前自然醒来，非得让闹钟把我吵醒不可。但是辞职来了海边以后，我都是自然醒来，睡得很早，十点就睡，醒得也很早，六点就醒，闹钟成了手机里一个无用的工具，我不再需要闹钟。人类不应该被闹钟控制。

醒来以后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要去上一下厕所，于是翻身起床，披上一件外套，冬天的早晨有点冷。我先去窗户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天还没有亮，日出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天上有些乌云，不可能看到日出。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失望是看不到日出，欣慰是既然没有日出我就不会错过日出。我坐在马桶上一边解决一边玩着手机，又过去了十来分钟。等我再到窗户边看天色，天已经亮了许多，我也看清了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让人惊喜的小雪。

这是乳山银滩第一次有了积雪。之前也下过两三次雪，但都是非常小的雪花，只看到头皮屑一样的粉沫在飘落，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了。而此时早上我看到地面上的雪，是实实在在地积了起来。尽管路面上没有，但是草地上却是一片白的，而我们小区里有很多草地。我从南面窗户看了看楼下的草地，又去北面窗户看了看楼下的草地，那些白的确实是雪，薄薄的一层，让我激动不已。北方下雪简直太美了，我一定要出去看雪，我要去海边看雪，马上立刻！

我赶紧穿衣服，把最厚的衣裤都穿上了，也穿上了保暖的鞋子，戴上帽子和手套，拿上手机和支架，就出门了。小区外面是一片田野，夏天时会种很多农作物，小麦、玉米、土豆、花生、大豆和大葱、韭菜、青椒、西红柿，但如今是冬天，只剩下一些秸秆、藤蔓和枯草。乡间土路两侧是高高的芦苇。雪落在田野，覆盖在枯草上，覆盖在小麦地里，显出一片宽广和苍凉。我喜欢在空无一人的田野里行走。人生应该是旷野，人应该生活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雪是夜里下的，这时候已经停了，而且气温在上升，可想而知，很快就会化掉，如果我不出门，就会错过这转瞬即逝的美景。天是苍茫的，乡间是寂寥的，路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有我自己。“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让人忍不住吟诗一首。可是这里并非没有鸟儿。我穿过旷野，走到小滩河摇摇欲坠的石板桥上，桥下河里的一群野鸭被我的脚步声惊动，齐刷刷的从水面上飞起来，发出一阵扑腾扑腾的振翅声，把我也吓了一跳。

之后就走到了大马路上，马路上没有什么景观可言，但是能看到了一些人，有乡下的小朋友要上学，他们的父母陪着他们在路边等校车，也有一些孤独的老人和我一样，往海边走去。我兴奋地走到海边，看见沙滩上一片白。在小滩河的入海口，河两边是白的，间杂着一些褐色的沙草，平静的河水像镜子一样，远处废弃的游乐园里面的摩天轮和大黄鸭倒映在河面上。我走到沙滩上，踩在松软的雪花和沙子上，一步一个脚印，前面就是宽广无垠的碧海和蓝天。

正在退大潮，海水已经退去了很远，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地，这些沙地上是没有雪的，只有近岸的沙地上才有雪。因为这一次的雪确实太小，而且是在涨潮的夜里下的雪，雪花落在海上当然积不起来。如果是在退潮的时候下雪，那雪花才能落在地上。如果天气足够寒冷，前端的海水还有可能会结冰，像碎冰一样留在沙滩上，踩在这些碎冰上，发出悦耳的咔嚓声。那些碎冰非常像积雪，但又的确不是积雪。去年冬天最冷的时期，我就见过好多回那种碎冰。

想要在沙滩上看见积雪，反而没有几回。乳山银滩冬天下雪的次数并不是太多，和威海市区相比，这里更暖和一些，风也小雪也小，所以很难遇到大雪。海水在一天里又有两次涨潮和两次落潮，只有在落潮的时候下雪，并且是大雪，雪花才可能积在沙滩上。那种景象我大概只看到过两回。海边的风频繁，风把云刮跑了，就会露出晴天，太阳一照射，雪也很快化掉。所以今天我能在海滩上看到积雪，也实属不易，尽管只有那么一小片，但却让我非常满足。

去年冬天最大的一次雪是在1月24日——1月份是乳山银滩最冷的月份，也是在夜里下的，但夜里退潮，所以雪就积了起来。我跑到海边，看见沙滩上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披上了一层白布，白布很是明亮，又很柔和。我跳到沙滩上，沙滩很辽阔，踩在积雪上，积雪沙沙的响。雪地一直延伸到水边不远处，也逐渐变得稀薄，然后就是一块湿地，湿地外面就是大海。我在雪地里走了很远，踩了很多脚印，还把雪抓起来，捏成团把玩，阳光明媚，身心无比开阔。

但今天的雪只是小雪，只在离海水特别远的沙滩上才有薄薄的一层，而且此时的气温已经高于零度，无风，沙子上的雪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逝，向更远处的草丛中退去。我站在岸上眺着下面的一片白，河水从白中间穿过，以前面的游乐场为背景，给自己拍了几张照片。今年的冷和雪来得比去年早很多，但又有专家说，今年会遭遇厄尔尼诺现象，会是一个暖冬，到底谁才是对的呢？人生有意思地方就在于像天气一样无法预测，可以预测的人生没有意思。

又由于今天是退大潮，所以很多人在赶海，他们在浅滩上排成一条线，脚上穿着长筒雨鞋，手里拿着铁锹铁签，身上挂着水桶，或者其他一些工具，正在卖力的劳作，还有人陆陆续续从岸上往沙滩上来，沙滩上就显出一片繁忙的景象。冬天的沙滩比夏天的沙滩更干净，因为没有游客乱踩乱丢垃圾，沙子里面的海鲜像蛏子蛤蜊也更多，地面上也能看到更多的花旦蟹、寄居蟹、海玉米，还有一群大胆的海鸥与人类和谐共处，等人把沙子翻起来，就飞过去觅食。

我没有穿雨鞋，也没有挖沙工具，不能和他们一起赶海，但我特别喜欢看他们挖东西，喜欢这种劳作的景象，在无边的天底下，在无际的海滩上，和在城市里隔子间上班的打工人完全不同，打工人是坐牢，而赶海的人是没有任何限制的，他们是自由的。我自己也在沙滩上寻找着一些小玩意，像寄居蟹，我捡了一大把，最后又扔掉。我还发现了一个奇奇怪怪黏黏糊糊的沙葵，我请一个赶海的人用铁锹把它挖出来，拿在手上仔细观察张口处的葵花般的触须。

有人问，赶海能不能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可以解决一部分，但不能天天吃海鲜，赶海只能算打打牙祭，或者说只是一种娱乐。乳山银滩所在的地方叫白沙滩镇，这里的沙滩平坦，沙子细腻，没有礁石也没有淤泥，只能从沙子里挖东西，挖到的海鲜并不多，不能供一日三餐。况且也不能天天赶海，只是在每个月两次大潮那些天才能赶到最多的东西。如果不是专业做养殖，赶海和钓鱼一般，只是一种娱乐。在这里，还有很多人去潮汐湖和白沙滩河里钓鱼玩。

我往回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太阳出来，地上的雪化了不少，我庆幸自己没有赖床，没有错过这很快消融的雪景。我看了雪又看了大海，这一天在这一早上就变得十分圆满。街上的人和车也多了起来，但是他们都起晚了，早起的鸟儿有雪看，晚起的鸟儿没雪看。绿化带里的雪几乎看不到了，田间的覆盖在草垛上的雪也几乎化尽，气温上升得太快，白也变成了灰。等我回到家里，再看向窗外的草坪，已经看不到一丝雪的痕迹，好像根本就没有下过一样。

在路上我想起今天又有哪个集市在开张，这边的集市都是按农历开的——和潮汐一样，我想赶赶集，去买点东西，凑凑热闹，但我发现那个集市离我家有点远，只好作罢。赶集和赶海一样好玩，集市上那些新鲜的蔬菜，还粘着土，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鱼虾蟹贝，形态各异，那些土里土气的农民小贩，他们额头的皱纹、手背的皴裂，还有和小贩讨价还价衣着艳丽的顾客，他们拖着箱子来装菜，还有人牵着狗，当然也有一些流浪狗在人的脚下穿梭寻找零食。

但最近很多人发现，蔬菜降价了，猪肉也掉价得厉害，鸡蛋也不贵，海鲜更是便宜卖，而且他们看见超市里的价格比集市上低很多，比如集市上的白菜卖四毛钱一斤，但是超市里只有两毛九，甚至经常搞打折活动，白菜只要一毛九，很多人就去超市囤了很多菜，我也为了省钱，跟风去超市买菜，而不在集市买了。很多年轻人不喜欢人群，又不喜欢和别人讨价还价，他们更喜欢去超市买东西，或者网购。冬天的物价便宜，鬼城的人又少，赶集也的确冷清了。

我把早上拍的视频导出来，稍作剪辑，配上解说和文字，发到几个视频平台上，一是为了记录生活，二是为了挣点小钱。虽然挣得不多，但也是一份收入，总比坐吃山空得好。而且我拍视频一点也不费力，不用讨好谁，完全是兴趣所在，不像上班那么痛苦，还能挣点钱，可以说一举两得。再者和网友交流，也是我唯一的社交方式，既能提供信息又能获取信息，还能在线辩论吵架，娱乐属性也有了。不比现实中的谨小慎微惺惺作态的社交要有意思得多？

在田里和海边溜达了两三个小时，我有点饿了，开始做饭。冬天越来越冷，我也越来越不想做饭，因为要洗碗和刷锅。所以我决定今天只做一顿饭，饭多煮一点，菜多炒一点，中午吃一半，晚上吃一半。我先淘了米，让饭煮着，然后做两个菜，一份煎鸡蛋，一份清炒菜花。饭熟了，我就在锅里吃着，也不盛出来——没有必要，把两个煎鸡蛋吃了，把菜花吃一半，剩下的一半菜花倒进剩下的半锅饭里，留作我的晚餐——只需要热一下即可，就一个咸鸭蛋。

对于饮食，我非常清淡节俭朴素，我不吃肉，我只喝白开水，我不用一天吃三顿。我不上班，既没有体力消耗，也没有精神内耗，就不需要太多能量的输入。梭罗说，如果必要，一天一顿也够了。一个人工作得越多，就要吃得越多。如果他不工作，就不需要吃饭。还有一些人完全是被欲望控制了（说好听一点是为了快乐）。我常常想起电影《七宗罪》里那个极度贪吃的人被杀死的画面。我可不想变成肥猪。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为了省钱。

吃完饭，把碗洗了，我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仰着脸，闭着眼，翘着腿，什么也不想，昏昏欲睡。我认为晒太阳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没有之一。人只要多晒太阳，就会健康快乐。不是说可以补钙吗？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季，太阳把人晒得舒服又温暖。但很多人没有晒太阳的机会，他们不明白晒太阳的好处，甚至觉得晒黑了还难看，肤浅之极。只有锡诺普的第欧根尼才是最聪明的人，他会说，别挡住我的阳光。我也要把自己晒得黢黑的，像一条黑泥鳅。

晒够了太阳，我决定还是去床上睡一会儿。上学的时候趴在桌子睡，上班的时候躺在折叠椅上睡，都没有在自己家里的床上睡得舒服。脱光了衣服，伸直了身体，藏在被子底下，安全又舒展，也没有人催你起来上课或者上班，你想睡到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睡到天黑，睡到2024年，睡到一百年后，睡到宇宙爆炸。人应该有睡觉的自由，有睡觉不被打扰的自由。不过我也睡不了那么长时间，我只睡了两个小时就起床了。我还要出门去海边看落日呢。

由于银滩的地理是南面向海，所以冬天的日落最好看。尽管西边有突出的海岸使得日落不在海上，但是落日把阳光洒在海面上，仍然是非常绚丽的景象。太阳还比较高时，洒在海面上的是银光，银光粼粼；比较低了，就是金光，浮光跃金；快落地了，就是红光，红霞铺在水面，色彩的变幻也足以让人饱眼福。只是北方海边的风太大，难以看到满天厚重的晚霞。看着太阳从白变黄又变成红色，一点点从半岛落下去，感受时间的流逝，我看了一年多也没腻。

来这里之前，有人跟我说，你去海边看一个月就会看腻的，但是我看了三个月没有看腻，看了半年没有看腻，现在看了一年多也没有看腻，如果可以我能一直看下去，直到老死掉。大海一年四季都是不同的，春天有春天的景象，夏天有夏天的景象，秋天有秋天的景象，冬天有冬天的景象，也可以说365天都不一样。哲学上不是说，一切事物都是运动和变化的吗？没有一成不变的事物。只要你去观察，就会发现每天的大海和每天的日出日落是不一样的。

就如同今天，我看了雪，看了海，又看了日落，今天和昨天也是不一样的，我的每一天都是新颖的。等到太阳落下去很久，我才往回走，经过银龙湾夜市，夜市的人已经不多了，摆摊的没有几个，购物的也没有几个，和夏天时形成天壤之别。夏天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摊子都摆到了海边。冬天银滩就成了鬼城，无比冷清，一片肃杀荒凉。但我更喜欢冬天，我喜欢空无一人的街道，喜欢寂静无声的小区，喜欢一个人享有一大片海滩，清风明月都归我所有。

我又去家家悦超市看了看物价，的确比集市上便宜很多，导购员呐喊着什么什么只要九块九，一些穿着臃肿的老年人拎着一大堆菜在收银台结账，我闲逛了一圈就出去了。回到小区外面的空地，我看见红色的大月亮从东边的小树林上升起来，像一块血玉，下面是萧瑟的树木、废弃的农宅、荒芜的田地，有一只孤独的寒鸦发出啊呜的叫声，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我就是那个山中客，海边客，人间客。

2023年11月30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