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我在海边的一年

我从去年7月中旬下定决心辞职，在打工的地方又待了一个半月，然后正式提出离职，办理了一个月的离职手续，我就没有工作了，成了一个自由人。和北京的朋友们告别，10月23日我离开北京，前往威海，那时候疫情还没有结束，出行仍然相当不方便。我在威海待了三天，转乘大巴来到了传说中的鬼城、海边的鹤岗——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开启我的新生活。截止到今年10月底，我在乳山银滩，安静的海边，所谓的鬼城，生活了整整一周年。

我为什么要辞职？因为我在北京待了整整七年，有了七年之痒（打比方），北京对我来说，就像一个囚笼，也看不到什么未来，即使我打一辈子工，也在北京买不起房子。如果硬要买房子，那我更加被困在囚笼里，压在五指山下，永世不得翻身。我可不想做房奴，背着一身房贷。另外一个原因是，工作上的烦恼，如果工作没有太大的压力，我倒愿意待下去，但是领导同事间的勾心斗角，规章制度的紧箍越念越紧，让我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我无法忍受。

选择海边的小城生活，是因为我喜欢大海。我想，大多数内陆人都会向往海边的。又因为我习惯了北方的气候条件，我只考虑北方的海边城市，而我认为胶东半岛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一开始我想去大城市，比如青岛烟台威海，但我发现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太高，而我又没有了工作，我要省钱。威海是相对较便宜的，但威海市区又比荣成高，而荣成又比乳山高，只有乳山银滩是最便宜的。那时候网上已经盛传乳山银滩是一座鬼城，但我来之前并不清楚底细。

乳山银滩的房子有多便宜呢？先说租房吧，一年三四千就能租到一套两室一厅的大房子，条件差一点的两千一年，而超过五千一年的就是非常好的房子。我租的房子就是两室一厅，85平米，有宽敞明亮的阳台，只要一年四千块钱。而我在北京和别人合租，一个月就要三千五，还是非常小的隔断，整年晒不到太阳。论居住条件，简直就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至于买房子，银滩普通的二手房都是两三千一平米，楼层高一点的顶楼或阁楼则只要几万块。

这边绝大部分房子都是空的，没有人居住。有人开玩笑地说，很多房子是用来放骨灰盒的，所以晚上会有很多阿飘（鬼魂）。这里是一个滨海度假区，买房子的都是退休老人，只有夏天三个月才来很多人，其他月份人非常少，尤其是冬季，由于绝大部分小区是没有集体供暖的，所以很少人会留下来过冬，就成了鬼城。但近些年有零星的年轻人看中了这里，来这里躺平。年轻人会在网上发视频介绍银滩，银滩的知名度就越来越响——但人并没有增加多少。

没有集体供暖，老年人就很难留下来，而北方人又习惯了暖气，凡是北方人也不能缺了暖气。没暖气对南方人倒不是一件什么坏事，而且北方干燥，晴天居多，即使海边也不潮湿，南方人都很喜欢。而且乳山银滩在乡下，离乳山市区还有15公里，这里没有大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公共交通极不便利，到了晚上就是一片漆黑，除了早早睡觉，没有其他事情可干。年轻人会受不了这边的寂静和寂寞。在这边只有大海、蓝天和好空气。

人们都说银滩是鬼城，主要是指冬天，冬天人极少，春秋人也非常少，但夏天这里人并不少，虽然都是来玩一两天的游客或短住一两个月的居民，但是也很热闹，充满了蓬勃生机，尤其是年轻家长或者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带着放暑假的小孩来玩，海里就扑腾着许多小朋友，海滩上也挤满了人。那些许久不开的旅馆、饭店和烧烤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沙滩上还有音乐会和啤酒节，到了晚上九十点还吵吵闹闹。但热闹的景象只限于六七八月份，之后又恢复沉寂。

尽管夏天人比较多，但是和这里的巨量房子相比，人还是显少。夏天的时候，一栋楼大概有七八户人家，到了冬天，一栋楼就剩下两三户，整栋楼只有一户或者全部都是空的比比皆是。像我住的楼冬天就只有两户人家，晚上小区里安静得就像真空，一片叶子掉在地上也能听见。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车，海边空空荡荡，整片海滩都是你一个人的。冬天的夜晚又黑得早，加上没有暖气，五六点钟就爬上了床，打开电热毯，窝在床上玩手机，十点之前就可以睡觉。

而我不正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吗？我辞职的初衷就是不工作了，休息一年，作为Gap Year。在大城市里我的精神压力太大，高楼大厦的压迫，人群的拥挤，汽车的嘈杂，时不时雾霾和沙尘暴，很难看到自然环境和野生动植物，人与人之间的纠葛，让我厌倦了，厌恶了。我要找一个安静的乡下待着，那里要空气好，环境好，有大海看，人少，有自然生态，最主要的当然是生活成本低（租房便宜），我还要摒弃荤腥，不再吃肉，也不喝可乐，清淡节俭朴素。

这里没有空气污染，没有噪音污染，也没有强光污染，只有蔚蓝的天空，干净的大海，新鲜的空气，鸟语花香，蛙叫虫鸣。听说很多老年人来了这边，他们在别的地方老犯的病都不再犯了，心情也更好了。乳山本身也自夸是长寿之乡。但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满为患呢？因为整个威海市都是旅游城市，没有强大的工业，也没有优质的教育，靠旅游农业渔业肯定留不住年轻人。山东人都很打趣的说，威海没有年轻人。而它的下属县级市乳山就更没有多少人了。

我是去年10月底来乳山银滩的，那时候这里的人已经相当少了。一般9月过后，人就少了三分之二，十一会有一波小高峰，但十一之后，人就更少了。而去年还一直在疫情中，这里的人本来就不多。我刚来每天还要去做核酸，戴口罩，坐公交或者进超市都要扫健康码，复杂又无情，简直要人命。幸好这里的人极少，你在外面既接触不到人，也看不到几个人，完全不用担心被谁感染。有一些隐居的年轻人，在家里一个月也不出门，不做核酸也没有人管。

听说北京刚放开的时候，很多人都感染了，然后蔓延至其他大城市小城市小县城农村，无数的人都经历那一段痛苦的时期。但我在银滩根本不用害怕，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一直到来年六月份，这里的人才开始多起来，鬼城也名不其实了。而我终于也在人最多的八月初感染了新冠。这是我第一次感染新冠，庆幸不太严重，四五天后症状就消失了。我想，如果一直封锁下去，我在鬼城银滩，一辈子也不会感染。但生活总要向前看向前走，不能停滞下去。

你要问我最喜欢银滩的哪一个季节，我想说，这里的每一个季节都很好，我喜欢春夏和秋冬。我喜欢观察大自然，看大海的潮起潮落，看斗转星移，看月亮圆了又缺了，看太阳光在我的阳台上移动，夏至阳光最直，冬至阳光最斜，夏天会下雨，潮湿黏糊，冬天会下雪，寒风凛冽，树叶绿了又黄了，秃了又发芽，花儿盛开又凋零，冬小麦越过了冬，茁壮长高，开花抽穗，成熟，收割，玉米也金灿灿，燕子南飞又北归，喜鹊麻雀不走，青蛙在盛夏大声鼓噪。

如果一定要挑选一个季节，那我肯定会选冬天。尽管冬天这里很冷，最低温度会达到零下13度，又没有暖气，室内只有5、6度，我只能长时间窝在床上，开着电热毯；海边的风又特别频繁，“威海一年四季只刮两次风，每次刮半年”，去海边看日落常常把手和脸冻得僵硬，但我还是喜欢这里冬天的萧条，真正的鬼城，无比的安宁，好像整个宇宙只剩下我一个人，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打扰，我想要达到内心的平静，自由的度过一生，只有在这里能实现。

没来银滩，我的时间只有工作日和休息日，像牛马。来了银滩，我再也没有工作日，每天都是假期，而且我的时间不再是礼拜几，而是农历初几。因为大海的潮汐和月相相关，初一十五是大潮，大潮去赶海和观潮是最佳的。乡村赶集也是按农历来，而不是星期，初一是常家庄集，初二是宫家庄集，初五是小滩集。我不记得今天是星期一，就不用焦虑去上班，不记得今天是星期五，就不会想着晚上要放纵狂欢。我每天都很平静自由快乐，像小溪里的清水。

住在内地，我不需要记得今天是初几，因为我不赶海。赶海是一件多么好玩的事情啊，不仅好玩，还可以解决你的饭食。挖到很多蛤蜊，夹到很多螃蟹，吃上几顿是没有问题的。即使只是站在旁边观看渔民繁忙劳作的样子，海鸥飞来飞去，也非常有意思。赶海是跟大潮有关的，大潮退潮，露出平坦宽阔的沙滩，走在上面，环顾四涯，辽阔又自在；大潮涨潮，海水汹涌，波涛轰隆，曹操看了都要吟诗一首。晒太阳，赶海，观潮，看日落，就成了我的日常。

农村赶集对我来说，也是一件新鲜事。在大城市里，我不知道赶集是怎么回事，城市里有超市，不需要集市。我的小区外面就有一个集市，逢五逢十会开（农历），我吃得又少，所以我来这边以后，再也没有去过超市（最近的超市要走20分钟），也很少网购（淘宝没用过了，我只用拼多多，拼多多更便宜）。从最开始的连询问价格都不好意思，到后来的娴熟的和摊贩聊天，我好像融入了海边的乡村生活，也更爱和农民们打交道，又越来越厌恶城市。

我吃得特别清淡。一是为了健康，二是为了省钱。我在集市上只买土豆白菜鸡蛋和水果，从来不买肉，我也不再吃任何红肉。我以前吃了太多肉，我对肉感到恶心。我也不再喝可乐，我只喝白开水。我一天只吃两顿，不需要吃三顿，因为我没有什么消耗，没有消耗就不必吃太多。吃得少，又清淡，我减肥了20斤，肚子上的肥肉消失不见，腹肌显现，颧骨突出。甚至因为我不吃肉也不吃糖，我的牙齿就很干净，干净到可以四五天不刷牙，口腔还很清新。

在银滩是没有外卖的（忽略不计），我只能自己做饭。在大城市，我经常点外卖，来了这边，我把外卖软件都卸载了。我以前从来不做饭，也不会做饭，很快学会了做饭，不然会饿死。没有人比我更朴素。庄子说，“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我中午会煮饭炒菜，炒一个菜（素的），煎两个鸡蛋，就是我的午餐。晚上一般吃面，挂面或者泡面，在面里面加一些白菜叶、一两个鸡蛋，就是我的晚餐。我不求多食，也不吃肉，我只想要清淡的营养，和纯洁的身体。

我也几乎不社交，赶集就是我在银滩唯一的社交。就像我不吃肉，我对社交也没有什么欲望。我并不是社恐，我只是厌倦了社交。我觉得绝大部分社交都是毫无意义的。有一些同住在银滩的年轻人约我见面，都被我婉拒了。有人会问，像你饮食这么清淡，又不社交，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乐趣呢？我想说，我喜欢亲近大自然，而要远离人群，不与人纠缠。我是梭罗的粉丝。我来银滩以后，就把《瓦尔登湖》认真读了一遍，之前我看过很多次，都没耐心看几页。

现实中没有社交，但网上有社交。我在b站发视频，讲解这边的生活，解答一些网友的疑问。最初我并不知道发视频能赚钱，但慢慢的积累了一些粉丝，有了一些流量，居然可以赚点钱。这也是我辞职之前没想到的。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你预料不到的，尽管去做，勇敢的去做，不要担心以后的事情。在银滩，如果你一年能赚2万块钱，那你就可以永远躺下去了。人无非都是被欲望控制的，而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降低自己的欲望，反而会更快乐一些。

辞职之前还在疫情中，那时候根本不知道疫情会持续多久，幸好年底放开了。我在银滩待了三个月，有些无聊，在没有做任何攻略的情况下，买了去拉萨的火车票。我在拉萨玩了几天，然后回老家省亲。返回银滩，之后又去了青岛、厦门和泉州、北京和加格达奇、新疆的乌鲁木齐、喀什和吐鲁番。既然我已经辞职了，有的是时间，在节省钱的情况下，我应该到处看一看。也正是因为辞职了，我才有可能到处看一看。上班就像坐牢，除了有钱，没有自由。

有人问我，那你以后怎么办？还有人问我，你有社保吗？我想说，人不是为了焦虑而活着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我说过，在银滩一年最多花2万，如果你有10万，就可以什么也不干，快乐生活5年。如果你又能赚点钱，那就是永动机了。至于生病、衰老和死亡，你年纪轻轻为什么总是去想这些。我们中国人不是有一种信仰，有些事情你越去想，它就越会发生。何况只有快乐才能健康。

快乐是什么？快乐就是不攀比。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不害怕。如果没有来乳山银滩，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体悟到这些简单的道理。在大城市中，我的眼睛被蒙蔽了，我的心智也不清醒，就像迷途的羔羊，在泥潭里深陷。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我永远爱旷野，人生应该是旷野。“谁一生当中哪怕只钓到过一次鲈鱼，或者秋天只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它们怎样在晴朗凉爽的日子里成群飞过乡村，那他就再也不想做城里人了，他一直到死都会向往那种自由的生活。”

我把银滩的房子又续租了一年，开启第二年的海边小城快乐生活，继续看日出日落，潮涨潮退，斗转星移，春华秋实，宇宙轮回。也许什么时候我会觉得腻，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古人教给我们那么多道理，不要只停留在书本上。“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不要忧虑，不要焦急，急也没用，只不过是快点去见那个神明。

2023年11月3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