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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后记:左右互搏的一年

Afterword: The Year I Argued With Myself

海边的第三年  ·  桂小胖

周伯通在桃花岛学会了左右互搏,以排遣幽居的无聊,而我在乳山银滩的第三年,也差不多就是那种左右互搏的状态。日常生活没有什么特别的,毕竟这是我在银滩的第三年,而不是第一年和第二年,一切都进入了正轨,变得平稳,甚至有些平淡,但就是在这平淡的日子里,我思考了非常多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想明白了,有的还没有想明白,想明白的问题以后也可能会发生反转,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会接着想,直到找到一种最完美的自洽。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的探索和追求,人生也有涯而学也无涯,世界也一直在变,新问题会源源不断。我会把我所想过的问题或者答案(如果有)都记录在下面,做一个总结,希望对自己有启示。

一、如何保持平静?

平静而自由的度过一生,这是我的理想。关于什么是自由,在第一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明白了。自由很简单,三个字,就是不害怕。但是什么是平静,我却一直没有搞明白。这一年里我思考过很多,到现在也没有答案,还会一直思考下去。但是思考的过程我想记录下来。我想,没有人能够获得平静,除非死人。因为只要是人,他就有喜怒哀乐,喜怒哀乐这四种情绪没有一种是平静。那活人如何保持平静呢?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会被各种事情各种人物影响,即使他隐居在海边,不接触人类,也会被落日的美感动,也会被水母的美感动,也会感慨四季的流转和人生的无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悲不喜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如果一开始都无法定义平静,那又如何保持平静?所以我们要先来定义平静。不悲不喜的人不存在,那么我们要求弱化一点,只要不是大悲大喜情绪波动特别大就行了,就像我们常听说的情绪稳定,在海边就是那种小风浪,我们也可以说是风平浪静,还有在网上经常看到的水豚,听说它们就是情绪稳定的代表,那我们就这样来定义平静,形容一个人情绪的平和。一个人情绪的波动毫无疑问往往是受到外界的影响,如果他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比如像我在海边隐居,几乎不和任何人往来,那我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保持心态的平静。一个人只要在人群中就很难保持平静,除非他像苏轼那样“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的随波逐流。绝大多数人很难远离人群,这不仅需要极强大的心理素质,也需要很丰厚的物质基础,如果他连温饱都不能解决,又怎么能够远离人群,或者他有像德爷贝爷那样的荒野求生的本领。所以保持内心的平静有两个条件,一个就是强大的心理素质,另外一个就是有用不完的存款。

二、如何摆脱虚无?

叔本华说,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当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当欲望得到了满足,又会觉得无聊。关于痛苦,我就先不多说了,人的欲望就像一个无底洞,很难得到满足,满足不了就痛苦。但是欲望有时候又很容易得到满足,比如说你是一个低欲望的人,或者肯放弃,只要你愿意放弃,天下就没有什么难的事情。我在银滩生活,就是放弃了很多东西,功名利禄,人情世故,吃喝玩乐,心里只有大自然,大海和蓝天,日月星辰飞鸟走兽,这样就很容易得到满足,也很容易陷入虚无。大自然本来就是虚无的,宇宙虚空。你会觉得人生空空荡荡,毫无意义,这样无欲无求的活着好像一点趣味也没有,那怎么办呢?摆脱虚无其实也很简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就是找点事情做,有事情做你就不会无聊。学习也好,学学英语,学学AI,紧跟时代;观察大自然也好,记记鸟兽草木之名,孔子还说过:“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下棋游戏。但不是每个人都爱好学习,喜欢观察大自然,想要做一个探索者,普罗大众都沉迷短视频。刷手机特别容易陷入无聊,少刷一点手机,多出去走走,不要待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不要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多关心关心别人(即使只是假装关心),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不容易拧巴。像我在海边,经常出门走走路,骑骑自行车,既能锻炼身体,又能开阔眼界心胸。尽管这样,我还是会觉得虚无,那你可以给自己立一个几乎很难完成的目标,写一本小说或者赚一百万,有了宏伟的目标,你就会有动力,抑或你觉得根本完不成,那就只剩下痛苦了。

三、你有什么烦恼?

烦恼也是一种痛苦。前面说了,人的痛苦来源于欲望没有得到满足。王小波也有一种解释,人的一切痛苦,都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怒。而我的烦恼,在今年只有一个,就是没钱。只要有钱,我就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只有快乐、平静和自由。这是我设想的,因为我从来没有有钱过,我不知道有钱后是不是真的能快乐、平静和自由。但我愿意这样假定,人活着总得有一个奋斗的目标,不然就会陷入虚无。找点事情做,赚钱,做任何能赚钱的事情,合法。学习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赚钱。有钱了你会不会变坏?别问我,我说过我从来没有有钱过。普通人的一切烦恼都是因为没钱。为什么不结婚?因为没钱。为什么不生孩子?因为没钱。为什么不买房子车子?因为没钱。难道是他们不愿意吗?当然不是,只要给钱,他们就愿意。可是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的给你很多钱,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是一个普通人,不会拥有太多钱财,过着精打细算甚至穷困潦倒的生活,那如何才能保持一个快乐的心态呢?只有做阿Q。没钱,那是意料之中;发财,那是意料之外,怎么都是赚了。努力赚钱又太辛苦,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门心思只想着赚钱,总想着只要等我有钱了我就怎么样怎么样,那样的人生又好像确实太无趣了。而且只要努力就能发财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很多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那大家就只好像日本人一样躺平三十年了。但是躺平也要吃饭,也要赚钱,除非你是彻底的躺平了——不活了,你就不需要努力。我知道努力不一定有结果,但我还是得努力,而且抱着说不定哪天就发财的奢望活着,这样我的烦恼就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三个,无穷多个。人生只剩下一个烦恼,那不也是一种幸运吗?

四、如何克服食欲?

梭罗说,一个聪明人唯一的饮料是白开水。这句话已经成了我的座右铭。在乳山银滩独居的这几年,我从来不喝其他饮料,可乐、奶茶、咖啡、茶叶、啤白酒,都和我没有关系。当你只把白开水当成饮料,你会发觉白开水也是甘甜的。这不是自找苦吃,白开水本来就是最纯洁最健康的饮料,没有其他能比。对于吃的,也和喝的一样态度,越简单越好。我几乎以吃素为主,不再吃肉,也不吃海鲜,大米、土豆、白菜、鸡蛋就能满足我的身体。只要有鸡蛋,就不会缺蛋白质,鸡蛋可以代替肉,也可以看作肉。当然,油盐酱醋、青椒大蒜这些调料也不可少。在北京时,我就对吃肉感到了腻烦甚至恶心,我决定不工作以后,也决定不再吃肉,这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肉,对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好处,还坏处多多,让我变胖,让我油腻,让我三高,让我不纯洁。这也只是我个人的决定,不需要别人也和我一样,你有自己的选择。我本来就很瘦削,又不干体力活,不需要太多能量,我又觉得各种动物的肉都不纯洁,会玷污我的肉体和精神,所以我才能坚持下去不吃肉。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就是我嫌做肉菜太麻烦,不想费事。这也是极简生活的一个选项,拒绝肉,就拒绝了复杂。有人会挑衅我,说你还不是因为穷,不想花钱。确实,如果有钱了,我会不会天天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不想做就请别人给我做?我不想做假设。而且不吃肉也确实可以省下很多钱,尽管现在的肉也不贵,但我还是不想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吃和喝上面,也许大概我就是这么冷淡的一个人。我不需要靠吃喝来取悦自己,我有取悦自己的独特方式。最后就是吃喝很多时候是一种社交,而我在鬼城隐居,不需要任何社交,不必跟任何人一起去吃饭,这也是我能吃素的一个条件。

五、如何克服性欲?

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道:“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我在三十九岁的时候对追求女人彻底失去了兴趣。我喜欢女人,但是我不想去追求任何一个女人,也不想去讨好任何一个女人,我甚至不想讨好任何人,跟性别无关,我只想讨好我自己。我可以和女人做爱,谈理想,聊家常,但是我不想和一个女人绑定在一起,我只想自己一个人住,谁也别想干涉我的生活,扰乱我的作息,搞坏我的脾气,让我迁就她,让我去哄她开心。我累了。大概是到了年纪,我的荷尔蒙分泌开始下降,性欲一天天减少,就像被骟了的牛。又或许我只是在压抑自己的欲望,我太穷也太丑了,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上我、爱上我,她们只会嫌弃我。如果没有钱,我就永远不会拥有一个漂亮女人。贫穷让我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包括女人。不需要我自己做什么,贫穷就能让我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让我的基因从此断绝。我不是没有性欲,我只是不想通过一个女人来解决我的性欲,说得赤裸裸一点,就是我不想花钱,女人只会让我花钱,可是我没有钱。我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需要依靠任何女人。如果为了一个女人,让我去上班,让我拼命的赚钱,让我买房子,让我买车子,让我给彩礼,让我管别人的爸爸叫爸爸,让我管别人的妈妈叫妈妈,生了孩子以后我更得做牛做马,赚奶粉钱,赚上学的钱,赚孩子房子的钱,我失去了自己的时间和兴趣,失去了自己的人身自由,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有欲望了,打开一部小电影,发泄过后,你就不再渴望女人了。

六、如何克服虚荣心?

虚荣心,毫无疑问,比食欲和性欲都更难克服。首先来理解一下什么是虚荣心,于我而言,虚荣心就是证明欲,一个人总想着向世人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正确的,证明自己是伟大的,证明自己是光荣的,这就是虚荣心。我虽然住在鬼城,远离城市,远离人群,远离喧嚣,但是我也会耐不寂寞向别人证明我自己,证明我的生活方式才是最正确的,证明我住的乳山银滩才是全世界最宜居的地方,而你们都是一些愚蠢的人,过着一种愚蠢的生活方式,你们都不如我。这也是所谓的鄙视链,虚荣心有这一种成分在里面。有虚荣心并不是坏事,很多时候需要虚荣心,而不必去克服。虚荣心是一种骄傲、一种自信,人如果没有虚荣心,总是自卑,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那也会很痛苦。如果他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活得好,虽然看起来很讨厌,但是于他自己而言,他会活得很开心,觉得活着很有意思。只要没有造成他心理的变态,都没有必要去克服,谁还没有一点小小的虚荣心呢?但如果你不再向别人证明你自己,或者你连这种心思也没有了,你才可能获得更大的平静,因为虚荣心会让你情绪起波澜,让你变得更加自负,更加不能理解和同情他人,你总是太自以为是了。而自以为是是你最讨厌的性格。那如何克服虚荣心,不再向别人证明自己呢?你已经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这就是关键。但是一个人又如何做到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呢?这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和丰富的人生阅历,需要慢慢的修炼。最后我觉得,当你在证明的时候,其实大多数人并不会关注你,你只是在自我陶醉而已,除非你的表演是为了赚取流量,吸引眼球。

七、你孤独吗?

在别人看来,我无疑是孤独的。一个人住在鬼城,独来独往,从不跟别人联系,不交朋友,只和大自然对话,在沙滩上形单影只,在田野里茕茕孑立,在房间里一个人吃饭睡觉,在寂静中写作,这样的生活大部分人受不了,而我享受了三年,我称之为快乐,他们称之为孤独。有一些人甚至给我下定义,说我自闭了,说我抑郁了,说我疯癫了,我都付之一笑,不值得去辩驳。如果说一定有孤独,那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你。然而这不就是人生常态吗?你无法理解别人,别人也无法理解你,人与人就是孤岛,感同身受就是瞎扯淡。但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孤独,世俗意义的孤独是我需要别人。我从小到大都没觉得孤独,别人说他孤独的时候,我一点也理解不了,难道你不能找点事情做吗?独处有那么难吗?一个人安安静静不是很好吗?可能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大家庭里,每天家里都吵吵闹闹鸡飞狗跳,我厌倦了,我只想逃离。上大学我就远离湖北,去东北,离家十万八千里,终于没有人管我了,终于自由了。在遥远的北方,我从不想念家乡和父母,这么说可能残酷冷漠,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也不需要谁想念我,大家各自安好就行了。有人说,你就是嘴硬,谁不需要亲密关系呢?但是我又知道维持亲密关系需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对我们男人来说,如果你没有混出什么名堂来,没有人会爱你,包括你的亲生父母。即使他们爱你,男人的自尊也要求你做出名堂来,以对得起他们的爱,你又必须去竞争厮杀。可是我们大多数普通人,没有资源和背景,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我们只能孤独的应对一切。我从心底看不起那些害怕孤独的人,我从心底看不起那些喜欢抱团的人,我耻于和他们为伍。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性格,我知道自己与大多数人格格不入。大多数人本来就是社会性动物,他们需要社交,需要和别人待在一起,需要靠喧嚣的场景来确认自身的安全,而我觉得独处才是最安全的,人群才是最危险的,他人就是地狱。而关于社交,我也思考过很多回,总体的结论还是那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像去超市买东西顾客和收银员之间那样简单明了。最后,我还有以前的朋友,虽然我们极少联系,但是天涯若比邻,如果我遇到什么困难,他们肯定也会及时援手。所以我不孤独。

八、你害怕死亡吗?

谁又不害怕死亡呢?秦皇汉武都怕,我又算什么。除了死亡,我也害怕生病。不上班的人不能生病,我连医保都没有。幸好这三年来我一次也没有生病,我有一个好身体。也正是因为不上班,我没有什么烦心事,所以不生病。连生病都很少,那死亡离我就更远了。一个人越是焦虑,他就越容易生病。一个人越是担心生病,他就越容易生病。你什么都不去想,反而更不容易生病,也更不容易死亡。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生的事情还没有搞明白,哪有时间去研究死的事情。专注当下和眼前,少去焦虑离你还很远的未来。有人说,那遇到意外怎么办?既然你都说了是意外,那又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呗!另外,我还想跟你讲一下:刚辞职离开北京,来到乳山银滩,一个人无依无靠,前途渺茫,我曾经也很害怕,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解释,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不知道存款用完了该怎么去赚钱,也有很多焦虑。但是最后我豁出去了,心里一横,“大不了就去死,怕什么”,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有了勇气,死亡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每个人最后都会死,包括伟人圣人,你是想一辈子唯唯诺诺畏首畏尾窝囊的去死,还是想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然后再去死?我肯定会选择后者,哪怕只活了一天的自由,在喜悦和满足中去死,那也是值得的。当然,如果你确实觉得活得太痛苦了,看不到一丁点希望,那你有权利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方式。我是非常赞同安乐死的。但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曾经也经历过很多次想死的挣扎,夜里以泪洗面,噩梦连连,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施以援手,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解脱了,大概就像别人说的熬一熬。我不会劝你也熬一熬,那只是我的经历,每个人的遭遇不同,每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你有权做自己的选择。但我想做的是,一个厚脸皮的人,我他妈的就活着,你能拿我怎么样。

九、你会去城市生活吗?

我在乳山银滩待了九个月,282天,一天也没有离开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甚至一点都不感兴趣。对于城市生活,我一点也不向往,而且非常极其讨厌,我的人生目标就是远离城市,远离人群,待在一个没有噪音的地方。城市于我,就是一个喧嚣的消费主义中心。有一段时间我回忆了我待过的城市(北京上海重庆长春家乡等),分析它们对我的影响,只有家乡小镇成型了我的性格,其他地方都只是在我的身上挠挠痒,并没有改造我的性格分毫。就像契诃夫写的:“谁一生当中哪怕只钓到过一次鲈鱼,或者秋天只见过一次鸫鸟南飞,看它们怎样在晴朗凉爽的日子里成群飞过乡村,那他就再也不想做城里人了,他一直到死都会向往那种自由的生活。”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我是一个小镇青年,我永远也做不了城里人。乳山银滩算不上城里,它也是一个小镇,也是一个乡下,正好契合我的纹理,在银滩我是自由的。九个月后,我离开了乳山银滩,出门旅行,经过了一些城市,在城市里我浑身不自在,难受,伸展不开,城里的高楼大厦压迫着我,公交地铁束缚着我,人群的喧嚣让我脑子混乱。离开只会让我更加想念乳山银滩,想念空旷的海滩,想念荒芜的田野,想念寂静的夜晚,想念清澈的白天,想念那里的落日明月,想念那里的春夏秋冬,只有海边的小镇才是我的归宿。我再也回不去城市,再也做不了一个城里人了。我一点都不后悔离开城市,那是无比正确的选择和决定,我遵从了自己的内心,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有人会说,还不是因为你在城市里混不下去,挣不到钱,没有女人,你才会离开城市,如果你在城市里赚钱了,你肯定不会离开,还会说城市的好。我想,也许正是因为我这种厌恶城市的性格,让我在城里赚不到钱。即使城市里有赚钱的机会,我也不会再去城市里消耗我宝贵的生命,我的生命只属于旷野。

十、如何搞钱?

前面说了,我今年最大的烦恼,也是唯一的烦恼,就是没钱。你要问我如何搞钱,我一筹莫展。辞职这三年,2023年,我赚了6000块,2024年,我赚了8000块,2025年,大约9000块。一年连一万都没有,一个月连一千都没有,可以说是极低收入人士了。要不是因为我有存款,大概早就饿死了,没饿死也没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男人会有人爱吗?不上班,除了存款利息,我唯一的收入就是做自媒体赚的钱,有一些文字,有一些视频,纯粹的靠点击流量的收入,没有直播,也没有带货,就我那点粉丝,我给谁带货,再说我也不敢露脸直播,脱不下孔乙己的长衫。我虽然不焦虑,但是我也很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如果能再赚一百万,我就彻底安心了,可以直接躺平,啥也不干。但是我如何再赚那一百万呢?我知道很多手段,但是知道不一定能做得到,比如说搞对立拉仇恨,我实在下不了手,我是一个那么温和客观的人。就拿乳山银滩来说,只要我去贬低它,去黑它,那在网上的流量就非常高,我就会有不错的收入,但是今年乳山市委、银滩管委、银滩派出所和白沙滩派出所,还有乳山作协都找过我,给我打电话,给我发短信,给我发私信,要求我不要说银滩的不好,被他们重点关注了,我还哪敢说银滩的不好,这条财路着实被切断了。哎,人怕出名猪怕壮。躺平,也不让讲。我实在很头疼。只有一条路,就是搞抽象。王小波说,人总要做点有趣的事情。可是搞抽象,要有趣,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我只觉得自己已经麻木,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又常常虚无,变成了一个极无趣极平庸的中年男人,哪里还有想象力?但我当然不甘心,也不想继续无趣下去,2026年我应该改变,努力创作一些美好且有趣的事物,文字图片视频音乐,现在又是AI时代,我要抓住机遇,不止是赚钱,要给世界留下点什么。

十一、写作的意义?

从3月9号回乳山银滩,到12月15号离开,我在海边待了整整九个多月,282天,一天也没有离开,在这里我写了282天的日记,一天也没有中断,这是我的日常,也是我的历史。写日记也是写作,为什么不是呢?不是非得小说诗歌散文才是写作,写作没有条条框框。写作是自由的。写日记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记录日常,我还不停的思考,思考人生的意义。这不是简单的日记,是我的哲学日记,是我的思想脉络。这三年来,我写了整整三本日记,《我在鬼城隐居》《游荡》《海边的第三年》,字数分别是约38万、8万、34万,总计80万。《我在鬼城隐居》写的是前两年的经历,《游荡》是我去年冬天离开乳山银滩写的游记,去过很多地方,云南、西藏、广州、海南,第三年我又回到了海边,写成了《海边的第三年》。这是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我把它们喂给AI,AI就能分析我的心理,甚至可以克隆一个接近真实的我。这是极其宝贵的材料,在AI时代它会非常有用。我在写日记的时候并没有想到AI会发展得这么迅猛,但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一开始我只是单纯的记录我自己平淡琐碎的日常,没想过说要靠这些日记图利,但越写越多,我意识到这些文字非常有价值,它记录了我荒诞而有趣的人生,而我荒诞而有趣的人生也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叫卖,赚取一点点生活费。当然,赚钱还是其次,虽然我很想赚钱,而且还没有赚到什么钱,我会努力创造一些有趣的东西,但是我不能忘记初心,我写日记是为了记录,是为了剖析,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是为了排遣无聊,是为了给世界留下一个无人关心的人类的印记,是为了不要遗忘,是为了感动。

十二、你还快乐吗?

在第一年的银滩,我给快乐下过一个定义,那就是不攀比。但是我发现这只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也就是说,快乐的人他不去和别人攀比,但是不攀比的人他不一定快乐。那到底什么是快乐呢?有人说,吃喝玩乐就是快乐。有人说,平淡安稳就是快乐。有人说,做手工就是快乐。有人说,玩手机就是快乐。对我而言,观察、记录、反思、输出,就是快乐。但有时候我也会寻思,其实快乐非常简单,没有那么高深,也没有那么复杂,更没有那么多花样,快乐就是一个字,笑。当然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喜悦的笑,是欣慰的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是让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像孩童那般天真单纯喜怒形于色的笑,这就是快乐。可是你有多久没笑过了?我很平静,很放松,日子过得像流水一般,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变圆又变缺,天地不言,宇宙不回答你,我像一个沉默的大多数,很少再笑。如果说一个人不再笑了,那他肯定不是快乐的。桃花开了,我心里很高兴;青蛙叫了,我心里很高兴;梧桐黄了,我心里很高兴;白雪落了,我心里很高兴,但我的脸上不会轻易露出笑容,也不会像年轻时急于把这些美好的事物分享给别人。我发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苟言笑过于沉稳的中年人,甚至有点虚伪,我为此事感到悲伤,悲伤我不再年轻,不再坦诚。大多数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事业不上不下,确实很难快乐,可是我比大多数中年人要轻松,老的不用我操心,没有女人,没有孩子,也没有贷款负债,还有一些存款,不用上班,照理说我应该快乐,但这样又陷入了攀比的圈套,不能因为有些人过得没有我潇洒,我就要快乐。所以要用笑来衡量一个人是否快乐,我好像确实不是快乐的,我笑得太少了,太隐蔽了。但从内心来说,我确实又是快乐的,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中年人,我不轻易把笑挂在脸上。但我也非常讨厌中年人的这种装模作样,争取在2026年我要做一个时常笑得出来的中年人。

十三、自由还是最重要的吗?

毫无疑问,自由是最重要的。除了自由,我还能追求什么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由。赚钱,是为了自由。旅行,是为了自由。反思,是为了自由。写作,是为了自由。抛弃人际关系,也是为了自由。我曾经给自由下过定义,自由就是不害怕。现在这个定义依然正确。只要你不怕了,你就是自由的。上班的时候你不害怕工作,辞职以后你不害怕前程,没有人喜欢你你不害怕孤独,有人喜欢你你不害怕束缚妥协,如果你连死都不害怕,那你就最自由。可是“不害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没有人没有不害怕的事物,穷人怕没饭吃,富人怕死,我怕人生过得没意义。我在海边就一定是自由的吗?前两年确实我认为是自由的,但第三年开始思考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如果一直躺下去,什么也不做,不创造一点有趣的事物,那我会疯掉的,就像《闪灵》里的男主。我不害怕得不到别人的认可,我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但我需要自己认可自己,我不能来到这个世界上一遭,什么也没搞明白,就稀里糊涂的死掉。王小波说,我活在世上,无非想要明白些道理,遇见些有趣的事。这也是我活着的意义。我有所担心,又疑惑重重,就不会自由。一个自由的人,应该是无所畏惧的。那如何做到不害怕呢?有一种说法,无知者无畏,但我肯定不能做一个无知者,我要用知识武装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深刻的理解这个世界,没有疑惑就不会害怕,不害怕就无限接近自由。当然,二十岁的自由和三十岁的自由不同,三十岁的自由和四十岁的自由不同,也许过几年,我的自由又不一样了,但自由一直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它就像空气一样不可缺少。我为什么住在乳山银滩,正是因为我在海边觉得最自由,而离开了大海,我就像鱼儿离开了水。而在其他地方,都多多少少让我有一种束缚感,有一种不自在感,也许我这辈子都离不开大海了。这就是今年我对自由的思考,不害怕,没疑惑,希望明年我能继续自由下去。此章终!

2025年12月26日星期五,于云南丽江某青年旅舍太空舱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