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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节

终章:我在海边的两年

Final Chapter: Two Years by the Sea

我在鬼城隐居  ·  桂小胖

花两年时间来想通一件事情,其实并不算浪费人生。——加缪《加缪手记》

一、我为什么来银滩

2022年上半年,我已经感到生活非常压抑了。那时候口罩还在继续,并且愈演愈烈,看不到终点在哪里,也看不到希望在哪里,前途是一片黑暗。加上工作对我的折腾和折磨,让我每天都很紧张,处在崩溃的边缘,夜不能寐。我不知道那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我一定要改变。至少我要休息一下。休息一年吧,就像外国人说的gap year。等我休息够了,等我想清楚了,我再回去找工作。在7月份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辞职,裸辞,逃离北京,囚笼。

由于工作上的一些安排,和8月份的暑期年度休假,我直到9月1号才跟领导提出辞职。然后办理各种离职手续,在9月底的时候办完手续,正式成为了一个无业人员,一个自由的人。最后在10月23日坐高铁离开北京,来到威海市,在威海市呆了两三天。直到10月26日早上,我乘坐长途大巴,来到乳山银滩,所谓的鬼城,海边的鹤岗,开始了我海边的隐居生活。现在回过头来看,一切都是非常的简单和流畅,但是当时肯定还是困难重重,心里忐忑不已。

在7月份和8月份的时候,我去了北京的很多景点和地点,去那里拍照打卡,留下一些纪念。也算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留下了一些美好的回忆。尽管当时我对北京已经是非常不满了,但我毕竟在那里呆了七年,也是一段很长的人生经历。等我离开了,可能以后再也回不去了。我对北京并没有什么留恋的,我只想离开那里,离开那里,换一个地方生活,轻松地生活,而不是全身紧张的压抑地生活。那时我真的是已经忍无可忍了,除了离开我别无他法。

关于乳山银滩,我在网上做了很多攻略。一开始我想去青岛,但是青岛的生活成本太高了,也就是租房的费用太高了。后来我看上了威海,威海市的房子房租也很高。然后我又转向了威海市下属的荣成市,但是荣成的房子也不便宜。之后我发现威海市下属的乳山市的银滩滨海度假区才是房租最便宜的地方。那时候网上把乳山银滩叫做鬼城,而我不正是想找一个人少安静的地方待着吗?加上它的房租便宜,又有大海可以看,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吗?

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的未来,因为当时我的想法是只休息一年,等我休息够了再回北京找工作,而我当时已经存了很多钱,足够我不工作生活很长很长时间。我不想忧虑太多,操心未来太远的事情。所以办完离职我倍感轻松,长吁了一口气。人不应该成为工作的奴隶。和北京的朋友告别,我也没有几个朋友,我一向不喜欢社交,喜欢独来独往。独立和自由是我一生追求的理想。如果没有自由,我宁愿去死。把每一天当做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你就不会害怕。

二、银滩的优与劣

乳山银滩最大的优点当然是因为它有大海。对于我们湖北人来说,对于我们南方内陆人来说,我们既向往大雪,又向往大海,而在乳山银滩既有大雪又有大海。大海和大雪对我的诱惑是巨大的。我对大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乌烟瘴气的生活已经厌倦了,我要逃离城市,去海边过一种宁静的生活。只要看一看宽广无比的大海,我就能获得内心的平静,inner peace。在海边空气清新,视野开阔,一望无际,不管你有什么疾病,来到海边,你都会咻的痊愈的。

第二个优点当然是因为乳山银滩的房子非常便宜,只要花三四千块钱,你就能租到一套非常不错的很大的房子。听好了,这三四千块钱是一年的房租,可不是一个月的房租哦。在北京,一间很小的房子,还是跟别人合租,憋屈,一个月都要三四千。如果你要在乳山银滩买房子,那10万块钱也能买到一套很好的房子。而且这两年房价还在跌跌不休,以后会更便宜的。住在大房子里,每天都能看到太阳,晒到太阳,晚上又能看见星星和月亮,人也会开心很多。

第三个优点就是它的人少,安静,可以说是寂静无比。乳山银滩大部分时间人都非常少,除了6、7、8月份人稍微多一点,是它的旺季,很多人过来旅游、度假、避暑,但是另外九个月,尤其是冬天的三个月,人非常非常少。海边很安静,马路上也很安静,小区里也很安静,就像一个寂静岭,就像一个鬼城,就像乳山银滩在外面的名声一样。可我就喜欢这样的鬼城,喜欢安静,喜欢不被人打扰,喜欢一个人独享一片大海,独享一片天空,独享一个大世界。

可惜很多人都耐不住寂寞,容易空虚,尤其是年轻人,他们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大城市,喜欢灯红酒绿,喜欢酒池肉林,喜欢聚众狂欢,如果他们不能和别人待在一起,就会无所适从。因此乳山银滩的安静对他们来说就是缺点。另外就是因为人少,所以它的配套也不是很方便。就比如说没有吃饭的地方,要自己做饭;公共交通很不便利;没有大超市,没有电影院,没有咖啡馆,没有酒吧,没有肯德基,也没有麦当劳。除了海滩,没有任何娱乐的地方。

这里就是一个旅游度假休养的地方,非常适合退休的老人,和不差钱的年轻人,但如果你想在这里赚钱,那就非常困难了。如果没有钱,你就很难在这里生存。我见过太多的年轻人,他们一开始信誓旦旦,要在乳山银滩待上一年,甚至更长,但是没过多久就见他们在转租房子,有的只住了一两个月,有的只住了几天,就狼狈仓皇逃跑。他们把这里想象得太好了,但是来了以后他们就发现自己无法在这里生活,一是因为寂寞,二是因为没钱,或赚不到钱。

三、如何维持生活

一定要有存款。不能一分钱都没有,就不工作了。至于要存多少钱,因人而异。有人只有10万就敢辞职,有人要有100万心里才有底儿,还有人需要1000万才能提前退休。对于我来说100万就可以提前退休了,但如果有几十万也可以休息几年。就像我只有几十万,但我觉得这几十万足够我5年、10年不工作,甚至20年、30年不工作也行。既然如此,那我休息两三年又有何不可呢?至于两三年以后的世界,谁又知道是什么样子呢,何必去忧愁呢?

为什么说我可以30年不工作呢?因为我是一个极低欲望的人,生活成本很低。假设在乳山银滩生活,一年的全部费用最多只要1万5千,那30年就是45万。有人说,你不怕生病吗?就像对未来的态度一样,我不去操心未来的事,也不担心自己会生病。何况我不上班,心情放松,饮食健康,锻炼频繁,我怎么会生病呢?即使生病,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人固有一死,全都轻于鸿毛。像庄子一样把生死看淡,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还有人说,坐吃山空的话,存款总有一天会用完的。人不可能一点担心也没有,除非他是一个傻子,但我觉得你不是一个傻子。当然,不上班不代表没有其他赚钱的手段。现在这个社会,不管你做点啥,总能赚点钱,只是赚多赚少的区别。就像我做自媒体,在网上发一些视频,每年也能赚到一点钱。再加上我本来有存款,存款也有一些利息。这些钱足够覆盖我的生活成本了。还有人说,遇到了通胀怎么办?我还是那个观点,朋友,你焦虑的东西太多了。

我的物欲极低。我不需要买房子,租房子住就行了。在乳山银滩租了一套两室一厅85平米的房子,一年的房租只要4000块钱。我对吃喝也没有太大的奢求,我不喝任何饮料,只喝白开水;我甚至可以一年都不吃肉,但为了补充蛋白质,我会吃鸡蛋和豆制品。我不需要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具或者礼品。读书是好的,但也没有必要购买纸质书籍,电子书籍在哪儿都能找到。我不需要老婆,也不需要女朋友,甚至朋友也可以不要,做一个孤独的荒原狼。

我有星辰和大海,旭日东升和夕阳西下,朝霞和晚霞。春天的绿叶和花朵,夏天的蝉鸣和蛙叫,秋天的枯枝和败叶,冬天的冰霜和雪霰。赶海的时候我能看到各式各样的海底生物,赶集的时候我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农产品、海鲜和人。我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体验生活的,而不是为了给别人做牛做马。我是为自己而活,而不是为别人而活。我不是为父母而活,我也不是为朋友而活,我更不是为了陌生人而活。首先,我得为自己而活。

四、和外界失联

2022年10月底我来到乳山银滩,那时候还是口罩期间,每天都戴着口罩,没有必要跟别人说话。而且那时候的银滩就是一个鬼城,你在街上也碰不到什么人,你在海边也看不到什么人,所以刚到银滩的前三个月我几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后来我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和普通话水平都大幅下降,我一度有些惊慌,但是后来不需要戴口罩了,我也增加和陌生人说话的次数,再加上我做自媒体写稿子发视频,常常会把稿子念出来,说话的能力又恢复了。

以前的同事我一个也没有联系,以前的朋友也慢慢淡泊了,而家人父母也完全不理解你,在这个世界上你只能靠自己。所以社交对我来说基本上是毫无用处。我又是一个自娱自乐能力非常强的人,即使一个人待着,我也能找到很多事情做,发现很多生活中的乐趣。就比如说只是当一个旁观者,在乳山银滩有足够多的新鲜的新奇的事物,让我观察、思考和书写。乳山银滩以外的世界,我没有太大的兴趣。尤其是大城市里的那些浅薄的人和那些庸俗的故事。

起初别人跟我说起口罩,但是在乳山银滩,因为没有人,几乎都可以不用戴口罩。后来别人跟我说起感染了以后刀割喉咙般的感受,我也无法体会,直到2023年的8月份我才第一次感染了那个疾病,也症状轻微,很快就好了。别人跟我说起《繁花》,但是大上海的灯红酒绿,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可是在一个冷冷清清的乡下和鬼城啊。电影、书画、咖啡、酒吧、livehouse、美女、美妆、华服、豪车、豪宅、情爱、阴谋、纠纷,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第一年我出去旅行过,第二年我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旅行也几乎没有什么意义。当然也是因为旅行要花很多钱。我去过了西藏和新疆,去过了厦门和泉州,去过了青岛和威海,北京和加格达奇,我去过的地方已经足够多了。虽然没有遍布全国、遍布世界,但是老子说过,“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我对旅行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了。我宁愿待在乳山银滩,这小小的海边方寸之地,观察我身边的小事物,即使是重复的,我也不会觉得腻。只要我是不受约束的。

所以我经常说,我是一个极低欲望的人,很多小事情就能让我很快乐。有些人可能会揶揄我,说你还不是因为没有钱。我不想和这样的人争论。一个人欲望越多,他的烦恼也越多。一个人如果没有欲望,他也就没有烦恼。当然,我指的欲望是世俗的欲望,名和利。一个人如果看过了更大的世界,而又没去过更大的世界,他就想要去更大的世界。但是一个人去过了大世界以后,他就知道大世界和小世界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独守在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关系。

五、银滩和我的未来

口罩过后,2023年和2024年,来乳山银滩的人有所反弹,增加了不少。但是这样的反弹肯定是不可持续的,达到了一个最高峰以后就会走下坡路,就像中国的人口一样,中国的人口只会越来越少。所以乳山银滩的房价也是在跌跌不休,以后会更便宜。如果你想买房子,再过两年这里的房价就会跌到谷底。我也一直在考虑,等这里的房子,一室一厅降到5万左右,两室一厅降到10万左右,我也会回来买一套房子。以后就在这里常住了,哪里也不去了。

我们年轻人不是不想买房子,而是现在还买不起。租房子虽然便宜,但是也有很多不便,毕竟是别人的房子,不是自己的房子。如果是自己的房子,就会好好地爱护它,而且也可以添置很多家具,按照自己的风格布置起来,住得当然就更温馨、更安心了。另外,乳山银滩更适合喜欢安静的人,而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如果你要买房子,在这边常住,就要忍受这边的冷清、孤独和寂寞。再就是你还要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每年要能挣点儿钱,满足基本开销。

刚来乳山银滩,在这里待了三个月,我有点坐不住了,就出去旅行了一圈。但是旅行回来,还是觉得乳山银滩最舒服。然后我在乳山银滩待了将近一年,本来打算是换个地方,去东北的大兴安岭待一年。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主要是因为东北的冬天太漫长了,而我又是一个喜欢户外运动的人,一天不出门就觉得难受,而海边的空旷最适合我。所以我在海边又待了一年。待了两年,我打算换一个地方,不是对大海感到腻了,而是我还想体验不同地方的生活。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尤其是年轻人,应该到处看看,而不是长守在一个地方。我说的到处看看,不是说去旅行,而是要在一个地方至少待上一年,体验那里的春夏秋冬,了解那里的人文风俗,这样对他的开阔眼界是有帮助的。而且我现在是一个做自媒体的博主,我也要换一个地方拍拍视频,才能有内容可讲,才能赚到一点小钱儿。当然,前提是你没有可操心的人,你只需要操心你自己。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我没有负担且任性。

对于乳山银滩我还是非常喜欢的,因为这里有大海,有可以让人内心平静的大海。如果我能在这里买得起房子,那我就更喜欢它了。我会离开,但是也许很快我也会回来。谁又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年轻人,不要担心,要勇敢,要有冒险精神。我这里说的年轻人,并不只是指在年龄上年轻,更是指那些在心灵上也年轻的人,不管他的年纪有多大。凯撒说,我来了,我看见,我战胜。大海边我也来了,我也看过,我也体验了,我对自己的人生很满意。

2024年8月10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