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那里有满山遍野大豆高粱,在那青山绿水旁,门前两棵大白杨,齐整整的篱笆院,一间小草房啊,哎哟,我的家在东北。——庞龙《家在东北》
虽然在东北上过四年大学,但是对东北并没有很深的认识(现在也是),因为当时都是局限在学校里,很少离开校园,对外面的世界懵懵懂懂,除了城市,不了解乡村,除了同学,不了解其他人,只不过学会了满口的东北口音普通话(以及很多脏话),并且爱上东北的冬天。
不过离开东北以后,东北口音就逐渐消失,没有人听得出来我在东北生活过,对东北冬天的记忆也逐渐模糊和美化,很多人谈到东北人都是害怕和厌恶,但是我会一直维护着东北人。
四年前去过一次加格达奇,当时是要去漠河,必须要在加格达奇转车,所以有半天时间,四处溜达,给我的印象也是加格达奇非常小,一个商业中心,几条东西向的大道,北山公园,走走路两三个小时就可以逛完,到了傍晚无事可干,在路边坐了很久,打发时间,到了晚上,又没地方可去,只好提前进了火车站,在站里面等了好几个小时,才等来去漠河的夜间火车。
左小祖咒有两首歌曲跟加格达奇有关,《加格达奇的夜车》和《不要跟我走》,但是歌的主题还是庸俗的爱情,只不过借用了加格达奇的名字而已。在大兴安岭地区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名,都跟当地的三个少数民族(鄂伦春族、鄂温克族、达斡尔族)有关。加格达奇是鄂伦春语,“有樟子松的地方”。大兴安岭的松树是结松子的,但是南方的松树我从来没见过结松子。
这一次去加格达奇,是因为在北京待了几天,实在无聊,还是决定去东北溜达一圈,不止加格达奇,还有漠河、齐齐哈尔和满洲里(最后只去了加格达奇,其他地方都没去)。本来来北京,也是为了去加格达奇。众所周知,我在乳山银滩待了快一年,想换一个地方体验生活,那里要人少,足够偏僻,生态环境要好,我理想的地方就是加格达奇。但是来北京之前,我已经做了一些功课,查了一些资料,问过一些人,发现加格达奇的房租不便宜,冬天还要交很多取暖费,实在是劝退了我。因为乳山银滩的房租太便宜,还有大海看,我更喜欢银滩。
从北京去加格达奇,只有一趟直达的火车,也就是K497,K表示快,实际上是最慢的火车。从头天下午14点18分出发,到第二天下午14点42分到达,超过24个小时,近25小时。途经山海关、绥中、兴城、葫芦岛、锦州、通辽、白城、泰来、齐齐哈尔、富裕(读作余)、讷河(讷读作ne,不是na)、九三、嫩江、大杨树、讷尔克气,主要是在东三省靠近内蒙的边缘行驶,最后进入内蒙境内(加格达奇也是内蒙的属地,只不过归黑龙江管理,黑P)。
一上火车,火车上全是东北人,而且坐普快火车的肯定不是富贵人家,都是非常普通又非常鲜明的东北人,看他们的长相,听他们的语言,又都极爱社交,东北人可以说是中国人的社交天花板了,一口一个老弟,一口一个老妹,男的爽快,女的大咧咧,而我一看就是南方人。火车上卖零食的小推车居然还卖白酒,我想,只有去东北的火车上才有得卖吧,在南方,我从来没见过。有两个陌生男人一上车就认了朋友,相对坐着,吃花生米和熟食,小酌,畅谈。
第一站就是山海关,出了山海关就是关外,所谓的闯关东,很快进入东北境内。离开北京,我很兴奋,进入东北就表示我要进入一个僻静的地方了。如今我又在山东生活了快一年,对于闯关东好像有一种身临其境的体会。山东人太多了,竞争太激烈,一旦发生灾害,就只能往外迁,有人从河北走,有人从海上走,我更能体会从海上走的那一部人的心情,从胶东去东北,走海路更快捷,所以大连话和烟威话就很相似。可惜到了关外,就是夜里,什么也看不清,直到第二天早上6点42分,到达齐齐哈尔,已经是黑龙江的地界了,跨过了辽宁和吉林。齐齐哈尔是一个大站,停车30分钟,齐齐哈尔站大楼很有特色,可惜在里侧看不全。齐齐哈尔是达斡尔语,意为天然的牧场,所以齐齐哈尔的烤肉很出名,还有丹顶鹤保护湿地。
从齐齐哈尔到富裕、讷河、九三、嫩江,就是所谓的北大荒(现在叫北大仓),是一片平原,全是黑土地,特别适合农业种植,满眼看到的也是水稻、大豆和苞米,现在大概不种高粱了。九月份,这些农作物都快成熟了,变成了青黄色(还没有黄透),在大地上显出特别温暖的色彩,像油画一样,好看极了。很多南方人不知道东北是种水稻的,而且是主食,他们只知道东北冰天雪地,一片荒芜,实际上东北的土地是最肥沃的,东北的水系是很发达的,非常适合种植水稻。我刚去东北上大学,就发现东北的大米比南方的大米大很多、白很多、好吃很多,我觉得东北的大米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大米,比家乡的大米好吃一百倍一万倍。现在还不是深秋,大部分树还是绿色的,只有一小部分变成了黄色和锈色,并没有色彩斑斓的胜景。
大地上除了农作物和树木,还有很多河流,除了嫩江,其他河流看起来都很浅,在冬天时,肯定会冻住。河流两岸冲刷的泥土是明显的黑色,名副其实的黑土地。还有一些像是沼泽或者泥塘或者水荡,旁边和里面都是杂草,有个别人坐在水边的小凳子上垂钓,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鱼。“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我还真看到了不少野鸡。在一片苞米地旁边,有两只野鸡,一只灰色的,一只红色的,大概是一母一公,红色的鸡冠和羽毛都很艳丽。有时候也会从草丛中飞起单只灰色的野鸡。还有天上飞的鸟儿,有时候是一群,有时候是几只,都是黑色的,不是乌鸦,当它们飞起时,是一副冷峻苍凉的画面,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大城市越来越少,小乡村越来越多,一排排平房形成了一个小聚落,就在宽广的农场上。房屋不是平顶的,不像华北的农村房子,这里的房子是斜屋顶的,盖着红瓦,边缘有突出的烟囱。有一些房子比较新,没盖红瓦,而是换成了明亮的蓝色金属板材。还有很多房子破败了,没人住,甚至有的倒塌了半边。有一些房子的外墙上用石灰涂刷着“卖房”两个字以及电话。
过了嫩江,下一站就是大杨树站,一个很普通的地名,进入内蒙古的境内,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也从平原进入了山区,正式到达大兴安岭。山区不再种植水稻,看不到水稻的影子,但是大豆看起来很多,成片的,大豆的叶子也变得青黄,颜色很好看。草场和林场也变得多了,有时候像草原,有时候又像森林。以前没去过大兴安岭,我一直以为大兴安岭是高山峻岭,不然也不会被叫作岭,其实所谓的岭只不过是连成片的山,这些山不一定很高。大兴安岭的山就不高,都是小山坡,很平缓,海拔不高,也不陡峭,像丘陵,它把嫩江平原和蒙古草原隔开,这边是平原,那边是草原,中间是一道山梁,山上有绿草,也有茂密的树木。
天非常蓝,云非常白,山非常绿,空气看起来就很清新好闻,大豆是青黄的,草地是深绿的,一排排松树长在草地上,从我眼前飞过,地上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绿的,色彩变幻着。
大杨树下一站是讷尔克气(讷读ne,同讷河),讷尔克气是鄂伦春语“山”的意思,在铁路站牌的下面有拼音和另一种不知道的文字(满语?)。讷尔克气的下一站就是加格达奇,但是在到达加格达奇之前还有一站(不停),叫做白桦排。因为附近有一个乡叫做白桦乡。白桦排当然不是瞎叫的,这里确实生长着很多白桦树,在火车上就能看到,一排排的白桦树从眼前闪过,白色的树皮好像是漆刷的,没有见过白桦树的人会觉得不真实,但确实是真的白。
到了加格达奇,在下车之前我把外套穿上了,不用想都知道外面很凉,车上的人也都穿上了外套。下了车,出了站,路上也看不到一个穿短裤短袖的人。出站正对着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叫做兴安大街,一直往北走就走到了北山公园的脚下,山上立着四块牌子,牌子上写着“林海明珠”四个红色的大字,山脚下的小广场上立着一个骑马的铜人雕像,台基上写着“拓跋珪”。拓跋珪是鲜卑人,北魏的开国皇帝。大兴安岭又叫大鲜卑山,是古代鲜卑族的发祥地。
加格达奇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小的城市,东西宽约5.5公里,南北宽约2.5公里,由五条东西向的主路组成(由南向北分别是世纪大道、前进路、人民路、胜利路和朝阳路),南北向的许多小街(东道街、西道街、卫东大街、红旗大街)把城区划分成一块一块的,东西向叫路,南北向叫街。最热闹的地方是中央商城,那里有一条步行街,街边有很多商店,街头有很多烧烤。这条街上还有大兴安岭地区唯一的肯德基,可惜在升级改造,没有营业。路过的两个小孩讨论着,“肯德基现在有竞争对手了,它得把自己弄好一点。”我看向肯德基的对面,是一家华莱士,在街的下方不远处还有一家德克士,它们大概就是肯德基的竞争对手吧。街上有很多皮草店,这在极北也不算稀奇,太冷了,大家都得穿皮草,穿得像贵妇,穿得像土豪。
在东二北街上有很多摆地摊卖农副产品的,蔬菜水果和山货,没有卖肉的,蔬菜就不用说了,水果居然还有很多大西瓜,我很好奇这么凉的天还有人吃西瓜吗,山货最多的是一种东北特产,叫做菇娘,像灯笼一样,外面是一层皮,里面是黄色的像樱桃的浆果,一车一车的在卖。还有卖松果和松子的,我只是多瞅了一眼漂亮的松果,卖东西的大姐就喊着,“老弟,来一点!”东二北街一直往北走,就走到了北山公园的入口,从那里可以去北山公园散步、游览。
大概是因为周末,街上能看到很多年轻人和小孩子,比乳山银滩要多多了,这里更像一个城市,乳山银滩是实实在在的乡下,很少看到年轻人。年轻人都很漂亮,男孩子高大帅气,女孩子白净苗条,穿着也很时尚靓丽,并不输大城市。东北人只要不说话,都会给人一种冷峻冷艳的感觉。一说话就破了相,东北话实在太搞笑。城市太小,我怀疑街上的人都互相认识。
城市里没有什么高楼,几乎都是步梯,而且年代也不短了,外墙大多涂成黄色,更显沧桑。有一些楼的外立面还装饰成西方风格,有很多柱子、门拱、圆顶和尖塔,好像身处俄罗斯。小区都是开放式的,没有围挡和栅栏,可以随意进出。小区入口处的墙上张贴着卖房广告。很多楼上的房子的玻璃上也贴着卖房、出售,下面留着电话,正对着马路,抬头就能看到。
在街上晃荡,做city walk,就看见不少事业单位的牌子,有大兴安岭广播电视台、有加格达奇人民医院,在一栋楼外面就看见挂着五块牌子,分别是民政局、信访局、退役军人事务局、医疗保障局、人社局,在旁边一栋楼门口则挂着十多块牌子,分别有卫生监督局、律师事务局、信访法律服务中心、信访矛盾调处中心、人民建议征集办公室、卫健委、疾病预防中心、文学艺术联合会、北极光文学杂志社、红十字会,由此也可见城市之小、办公之集中。在一个拐弯处,我还看到了加格达奇民政局婚姻登记处,周末拉起了卷帘门,不接受结婚。
街上的饭店不少,可是里面都空着,看到很多烧烤店和冷面馆,也注意到老字号卫东冷面馆,在小红书上就有人介绍过,但我不想吃冷面,只是过去瞅了一眼,发现有卖狗肉的,狗肉大冷面,在东北看见狗肉馆不必震惊,也不必上纲上线,因为旁边还有驴肉馆、羊肉馆。街上还有很多云南过桥米线,我不知道东北人为什么爱吃这个,因为冷?也有很多麻辣烫店。我有点饿了,但不知道吃什么,看到一家全州拌饭,就想吃饭了,走进去,店里居然没有开灯,服务员在玩手机,我是第一个来吃饭的,老板赶紧招呼服务员开灯,迎接我这难得的贵宾。
新世纪广场应该是加格达奇人唯一的娱乐广场,天亮稍早时还没有多少人来玩,广场上有很多小贩,卖烤肠的,卖棉花糖的,小孩游乐的电动车、蹦床、过山车,还有套圈的(就是扔塑料圈套礼物)。套圈摊特别多,差不多有十来个,老板还都是年轻人,难道这个赚钱容易?有一些大爷在广场上走圈,锻炼身体,还有一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呆。天黑了以后,来跳广场舞的就特别多,这里一队,那里一队,反而没看见扭秧歌的,都是一些流行的动感的舞蹈,年轻一点的就跳得激烈,年长一点的就跳得缓慢,广场上很热闹。只是在户外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凉飕飕。一些老头不跳舞,也不走路,坐在广场台阶上看着,屁股下面垫着纸盒。
我也在广场上瞎溜达,看她们跳舞,只是觉得越来越冷。这里看起来很热闹,商业很繁荣,可是我想不明白他们靠什么赚钱(我一向没什么经济头脑),这里只有农业和服务业,可是城里人又不种地,他们哪来的钱?在火车上有一个大哥,以前应该是林场的,但是他说不能砍树以后,他就去北京打工了,搞装修,做水泥工,现在因为手臂受伤,所以回家休养。我查过加格达奇的人口,也就十来万,是大兴安岭地区人口最多的区县,像漠河人口更少,也就五六万,而且这里的人口也是越来越少,出生率下降,又向外流,以后他们靠什么生活呢?
算了,我也想不清楚,如果我能想清楚这些国家大事和经济形势,我也不至于一贫如洗。我只能观察,默默地看着,用我自己有限的能力来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想多了还容易头疼。
我本来还想去漠河、齐齐哈尔和满洲里,而且为了省钱,我故意买了晚间的火车,夜里就睡在火车上,不用停留在一个城市里过夜,白天就在一个城市里游荡,看看这些城市是什么样。但是我出门以后才发现这样实在太累,就比如说为了等从加格达奇到漠河的夜间火车,我要在加格达奇的破旧火车站干坐好几个小时,而漠河我曾经也去过,可以不用再去,至于齐齐哈尔和满洲里,我想大概也差不多的情形。当然,主要还是我觉得太累了,扛不住,我只想躺平了。于是我退掉了所有的火车票,改签了去哈尔滨的夜间火车,早上到大城市哈尔滨。
2023年9月8日下午坐火车去加格达奇,9月10日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