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滩到北京,就好像从寂静空灵的雪山到污浊繁忙的炼钢厂。——桂小胖
2023.8.31 坐大巴去北京
我打算出门一趟。在银滩待了整整五个月,一天也没有离开。实际上我并不太想出门,因为在银滩实在太舒服太自由了,我认为别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这里好,我没有必要再去别的地方,不管是旅游还是居住。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一些世俗的逻辑在影响我,什么“生命在于运动”、“人应该到处看一看,放松心情,或增长见识”、“会会朋友”等等,可我觉得老子的说法才是真理,“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但我还是一个俗人,做不到那么决绝,总有一些杂念。所以我还是出门寻找答案,看看外面值不值得。
从乳山到北京,当然有很多交通方式。自己开车,我没有车。坐火车,要不去乳山火车站,坐一趟非常慢的火车,要不去威海坐高铁,前提是先坐大巴从乳山到威海,都相当麻烦。坐飞机,太贵,也太绕。只有坐大巴,相对比较合适,第一,因为便宜,只要150块钱,第二,可以直接在小区门口上车,不好的地方就是坐车时间太长,要11个小时才能到达帝都。
在小区外面的红绿灯下等大巴,车晚到了20分钟,6点50才出发,因为大巴需要从银滩的东部接人,沿途都会停下来,一路开到西部来,我在西部。然后就往烟台、青岛、潍坊、淄博、滨州、黄骅、天津、廊坊、北京开,直到下午5点才到北京的大望路,下来再等小巴把我们送到各个交通枢纽去。我见已经到北京,等小巴又麻烦,还不如自己坐地铁方便快捷。坐大巴虽然省钱,但是时间太长,长时间坐着,又不像高铁可以随意走动,极其非常不舒服。中途会在三个服务区停下,让大家上厕所,或者吃中饭,可以休息片刻。一路从丘陵开到平原,在胶东还能看见一些小山,到了华北就是一马平川。尤其是刚进入北京,在应寺检查站,还要下车查身份证。北京就是不一样啊,安全,稳定,我们伟大的首都,每个人向往的圣地。
在胶东还是蓝天白云,一进入华北就是阴霾,也不知道是不是雾霾,空气污浊不好闻,不如海边。看着阴沉的天空,加上坐车的疲乏,心情极度失落,这是什么样的旅行啊,不值得啊!到了北京,甚至觉得喉咙也不舒服,实际上北京的天气尚可,虽然比不上海边的通透,但是也不至于像2015年那般雾霾严重,只是我从心底就不喜欢北京这个巨大的让人窒息的城市。
大望路地铁站周边在修路,围起了绿色的蓬布,遮挡了视线,我转了好几大圈,都没有找到地铁站的入口,后来又绕回来才发现入口在另外一侧,害我白走了很久。大城市就是麻烦。北京的年轻人真多,年轻人都很白,文质彬彬,穿着时髦,性感或帅气,但都是一副没有晒过太阳的样子。晒过太阳的人都很黑,比如我。而也只有晒过太阳的人类才是最健康的人类。
我坐到积水潭站,下来去旁边的德胜门箭楼看看,这是我在北京经常去的地点,因为这里是一个中转站,我常常从这里去钟鼓楼、什刹海、南锣鼓巷、景山公园甚至故宫、长安街、北海公园,就像今天我要去昌平,也得从德胜门转车。我在德胜门西坐上公交,一路往沙河开,沿途上来很多下班族,我知道有很多年轻人住在沙河,因为那里的房租便宜,每个工作日的早晨,沙河地铁站外面就会排起长龙般的队伍,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才能进去里面,然后坐上拥挤的地铁,去北京城里打工、挣钱、焦虑、花钱、消磨人生。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人生了。
2023.9.1 雍和宫
城市里高楼林立(并非只有北京,所有大城市都如此),阻挡了视线,让人看不了太远的地方。不像在海边,一望无际,宽广无垠,让人身心多开朗。北京特有的胡同就是指狭窄的巷道,在胡同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两侧的围墙,在逼仄的胡同里行走,让人也变得特别谨慎。大城市里没有什么自然景观,所谓的口袋公园也小得可怜,只不过是一片绿化带。由于城市热效应,城市里的温度比郊区、比山里要高个好几度,城市里没有凉风,只有热风。而在海边,海风每天刮着,拂过海面,越过山林,穿过堂屋,让人觉得凉和冷。城市里车辆拥堵,空气里混杂着汽车排放的有毒尾气。共享单车密密麻麻胡乱的停放着,阻挡人行道。地铁里的冷气时冷时热,夹杂着男人的汗臭和女人的香水,味道非常之怪异,让人神智不清。
离开北京时,坐地铁还强制戴口罩,现在已经取消了强制令,绝大部分人都不再戴了,但还有少许人习惯了或没洗脸或生病了或厌恶面对他人,仍然会戴着。甚至连地铁里的广播也没有完全改过来,剩下一句建议大家全程戴口罩,好像历史没有被擦干净,留下了一个小尾巴。
我住在破罐家里,北六环边上,是一个小房子。在北京,如果你不是权贵富贾,当然住不起上百、上千平米的大豪宅,或者视野极佳一览全城的高层住宅。不像我在海边的乡下,可以用非常便宜的价钱租到或买到一个看大海看星星看月亮看太阳晒太阳的大房子,或者你还可以租一个带花园的一楼的房子,在花园里种菜种花养鸡养鸭养鱼,体验一下田园生活的乐趣。我以前在北京租的房子更小,和蜗居没有区别,价钱还高得离谱,一个月的房租足够我在银滩租两年。如果买了房子,那我的人生就被禁锢在北京了。在北京,就是围绕着房子而活。
人到底为什么而活,也许在雍和宫里上香的年轻人会告诉你。我很多年都没有来过雍和宫了,只是在刚来北京的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去了,那三年进出哪里都特别麻烦,我也不想去。直到今年开放,据说去那里上香拜佛的年轻人特别多,年轻人成了主力军。我还不太相信网上的报道,等我自己去了才发现确实如此。而且都是极低龄的年轻人,25岁以下人群。他们为什么去那里上香,有人总结说是,当今社会,靠自己没用,只有求神问佛。要是以前,我也会对上香拜佛嗤之以鼻,但我看到他们那么虔诚(不管是不是表面文章),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过了一把香,每三支每三支的点燃,跟着人群一直往里走,从雍和门到万福阁,每一座阁楼都敬一次,只是不像那些年轻人做得那么有模有样,又是排队,又是跪倒,又是磕头,把香举过头顶,拜了又拜,我站在人群后,擎着香,放在胸前,装模作样揖了几次。而且在几个法物流通处都排了长长的队伍,等着“请”一些法物,队伍里大多数是年轻女性。
在大城市里,不能光着脚,也不能光着膀子,甚至把衣服撩起来都不好意思,不能席地而坐,不能席地而卧,尿急了不能去小树林绿化带里解决,人要知礼节,不可表现得像一个原始人。但是在海边,我可以光着膀子骑自行车,让风从我身上流过,我能感受到风的温度和力量。我可以扑到海里去撒野,我可以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因为人少车少,马路很空旷),我可以在田边的水沟里濯脚,听田里的虫子鸣,看鸟儿从草丛中飞起。我可以放声大吼,肆无忌惮。
我问北京的朋友,在北京,你有什么开心的事吗?她说,没有。在北京,你有什么焦虑的事吗?她说,一堆。我叹了一口气,无能为力。在北京到底有什么快乐的呢?我实在说不上来。
2023.9.2 在北京想威海
有人问我来北京干吗,我说,来看看你们这些过得不好的人。在我看来,他们在北京确实过得不好。当然,我不希望他们过得不好,或者只是我可笑的偏见。和他们比起来,我太快乐了。除了没钱,我只有自由。我不需要为房子焦虑(房租太便宜),也不需要为工作焦虑(没有工作),更不需要为人际关系焦虑(没有社交),看我以前的海边日记就清楚。我在北京生活过七年,我知道北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知道他们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即使我不来北京,也知道他们的状态,来北京只是为了当面看看他们,证明彼此还活着,而不是在比特世界。
长时间没出门,我发现出门并不是一件什么好玩的事情。先是到北京,不仅要坐长时间的车,还要背一堆沉重的东西。我总结,出门就是带一堆电器而已。电脑,手机,充电宝,充电线,刮胡刀,三脚架,麻烦得要死。人们为什么不能轻轻松松地出门?到了北京,北京太大,去哪个地点见朋友都要花很长时间,也要花很多钱(交通费五块钱,就够我在银滩吃上一顿饭)。当然,见朋友是开心的,和他们吃饭,聊天,听他们讲故事,讲自己的故事,释放一些情绪。
众所周知,北京的文艺青年很多,他们喜欢看书看电影听歌,然后在一起讨论交流学习,逐渐形成了文学圈、电影圈、音乐圈,所谓的北京文化就是圈子文化。我跟朋友说,我去了乳山,再也不看书看电影听歌了,因为我可以看海看河看太阳看月亮看星星,听鸟叫虫鸣蝉噪以及风声和浪涛,我自己的生活就是一部小说电影音乐,我也可以去创作,写日记拍视频哼唱,我没必要再去吸收别人的二手经验,而且我对那些长时间坐着一动不动、只是寻求一些精神上刺激的活动没有太大兴趣,我更愿意爬山、涉水、骑自行车,在户外接受自然的熏陶。
朋友说,有一些人过世俗的生活也很快乐,比如说操心国家大事、关心家庭琐事、痴心男女私事,他们在这些活动里就能体会到各种各样的乐趣,不像你只对大自然感兴趣,而且很多人是需要社交的,也不像你不进行任何社交,他们要朋友,要谈恋爱,要婚姻,要婚外情,要和人生活在一起,而你只想远离人群,隐居避世,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自己喜欢就好。
北京今天是20-28度,乳山是18-30度。北京的日出时间是5点43分,日落时间是18点46分;乳山的日出时间是5点25分,日落时间是18点22分。威海在9月1号已经开海,怎奈我错过了开海的盛况,只能等回去看看海鲜市场有什么大的变化。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八,仍有大潮,早上4点51分,潮高428厘米,下午4点50分,潮高421厘米,我都错过了。我觉得错过了威海的一些自然的变化,比我错过了某些人的俗事还可惜。我在北京想威海。
2023.9.3 城市与乡村
在银滩,是没有大商场的。不像在北京,商场之大让我这个乡巴佬常常震惊咋舌。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现在是几楼,找不到电梯,找不到厕所,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地铁站,商场里的人多如牛毛,尤其是年轻人,纤瘦漂亮的女孩子,让人应接不暇,但又擦肩而过。在商场里吃饭,哇,这是什么饭馆,这是什么菜,这个好好吃,这个好好喝,哇,这个真贵,这个吃不起。我跟朋友说,实际上我在银滩是不吃肉的,但出来可以吃,不然我就没有朋友了。
公共交通也很发达便利,除了坐车时间太长。不像在银滩,只有几路公交车,没有共享单车,没有地铁,连出租车也没有,公交车的班次还非常少,短的也得半个小时,五点以后就没有,晚上就别想出门。尽管交通便利,但是那些能带给人快乐吗?长时间通勤让人疲惫不堪,去见个朋友来回要好几个小时——那还不如不见,汽车的尾气一点都不好闻,噪音让人心烦意乱,车灯闪烁让人眼花,地铁里的冷气让人拉肚子,出租车又太贵。可是在大城市就必须要忍受这些,并且成为习惯,习以为然,忘了我们的原始祖先是通过一双脚迁徙到世界各地的。
朋友说,你可以养一只宠物,逗逗猫,遛遛狗。我说,在银滩有很多流浪猫和流浪狗,群里也经常有人发信息,说这里有一窝小奶狗,谁要快来哪里领,当然是免费的,不要钱,小奶猫也有,但是我不能养。第一,因为我这个人太耐得住寂寞了,不需要任何陪伴;第二,养宠物也要花钱,我自己吃得那么简单,宠物比我吃的还贵,我没有钱,我的生活就是要省钱;第三,领养了宠物就要对它负责到底,而我一个漂泊不定的人,不知道也不管明天在哪里。而且我觉得,在城市里养宠物是对动物天性的一种磨灭,和把人关在集中营里没有区别,而我是一个天性向往自然和自由的人,如果我以后在乡村有了房子,我大概率会养上几只猫狗。
朋友说,我想谈恋爱,可是我谈不上啊!我说,为什么谈不上,只要你想谈,肯定能谈上。她说,在北京是男方市场啊!我恍然大悟,确实如此,在大城市,单身女性比单身男性多太多,而且女生又那么挑剔,很多女生想谈恋爱确实也谈不上。我只是站在男性的角度看问题。她说,我用约会软件,给我推荐的都是一些大专生,我一个硕士,哎,你有朋友吗,给我介绍几个。我犯难了,说,30几岁的都不想谈恋爱,20几岁的只想搞钱。她说,哎,太难了。她问我,你在那边没谈?我说,在那边都是老人,年轻女的很少,而且躺平的都是非常有个性的,很难找到匹配的对象。她说,嗯,太独立的人不需要对象,太有个性的找不到契合的。
我特别喜欢跟别人比看谁的手臂黑,在地铁里,在商场里,我发现他们都没有我黑,他们太白了,他们是白领,坐在办公室里,不接受太阳的洗礼,文质彬彬,又显得很虚弱。我跟朋友说,他们太不健康了。朋友被我的幼稚行为整得很无语,说,你现在是各种瞧不上北京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海边最好。我说,是啊,没有哪个地方比海边好,生活在海边最幸福。
2023.9.4 幸福在哪里
我住在比沙河还北的北六环边上,去东五环更东的常营,见一个朋友。先是坐公交到沙河,再坐地铁昌平线到朱辛庄,转8号线到南锣鼓巷,转6号线到常营,整整花了两个小时。在北京,见一个人太不容易了。晚上和朋友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来,说有51公里。在夜色中开着,好像开出了北京,开到了河北。他很无语地说,这里跟我们老家乡下有什么区别。我说,以前昌平区叫昌平县,海子在中国政法大学当老师,他去北京城里,要坐一天的车。
像北京的偏远区县(现在没有县了),昌平、顺义、延庆、密云、怀柔、平谷、门头沟等等,算是北京的乡下,如果在城里买不起房子,就可以去昌平和顺义买,房价当然比城六区便宜,或者有些人本来就住在密云、门头沟,他们也不需要来城里买房子。租房子也是一样,租不起二环三环的房子,就租四环外五环外的,像沙河、天通苑、四惠、常营。你去到沙河和天通苑,就会发现那里和你们家县城差不多,甚至都不如你们县城繁华,可称之为乡下。有些大学生来北京上学,结果他们的学校在昌平校区或者良乡校区,大失所望,这哪里是北京啊!
除了北上广深,其他城市都是小城市,城市有大小之分。除了城市,还有乡镇,乡镇下面还有村落。很多来北京打工的都是乡下人,有些人留下了,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喜欢城市生活,有些人喜欢乡村生活。到底哪一种生活更好,没有必要去争论,适合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就比如说,北京二环里的胡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城中村,破败不堪,他们一点都不想住,但是有些人就羡慕得要死,觉得住在胡同里才有北京范儿。而我只想住在安静的乡下海边。
朋友问我,你还交社保吗?我说,不交。他说,社保是不是也没什么用?除了看病和老了以后。我说,是吧,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不生病,也不考虑老了以后的事情,所以不需要社保。我现在很相信中医里的一套说法,只要心情好,就不会生病。在北京,我天天压力大,焦虑,才会生病,我辞了职,住在海边,空气清新,每天开心得要死,丰富得要死,一点焦虑也没有,我就不会生病。至于老了以后该怎么办,我说,三年五年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我都不清楚,我为什么还要去操心三十年五十年以后的事情呢,每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多累啊!
朋友问,你的父母不管你吗?我说,他们想管也管不了。朋友说,我也是,哈哈。我说,只要离家远一点,他们就对你没有什么任何办法。所以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如果要解释,那就是不够独立,精神和经济。而我向来就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我的理想就是不和人为伍。那你的社交能力会退化吗?还真会退化,不过我找到了解决办法。就像我刚去银滩的前三个月,我不和任何人说话,后来就发现我不会说话了,主要是不会说普通话,但是只要稍加训练就恢复了,比如说写日记的时候读一遍,拍视频配上一大段旁白。
我跟你们说,我在北京生活了那么多年,对北京已经很熟悉了,来这里也没什么地方想去的,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主要是过来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在我看来,他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变化,和我走的时候差不多),好像你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很开心,觉得人生就是这样,没多大意思,只不过是在进行一些日常的重复,女生貌似还有点热情,想要谈恋爱,但是男生都只想搞钱,拼命的搞钱,觉得只有搞钱才是人生唯一的意义,没有钱就啥也不是,我们不谈论文学,也不谈论电影,只想知道文学赚不赚钱,电影赚不赚钱,不赚钱那就算了(用王小波的话来说,就是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快三十岁了,三十出头的就快四十岁了,不谈论赚了多少钱,说几件能让你觉得幸福的事情,好像没有。
2023.9.5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在北京待着实在是无趣透顶,出门也没什么地方可以逛的,城市里都是高楼大厦和水泥街道,不像我住在银滩,每天都会出门去海边,在沙滩上走一走,在海水里趟一趟,吹吹海风。在乡下,满眼都是清新的颜色,田野是碧绿的,天空是蔚蓝的,大海是深青的,朝霞是殷红的,落日是金黄的,人都晒得像巧克力。而在城市里只有水泥灰,又因为缺少自然生态的调节,明显比海边要热很多,就只能待在室内,吹空调,在银滩我连风扇都没有,也不觉得闷。城市里这种封闭局促不能伸展的环境我从来就不喜欢,我只喜欢开阔宽广自由有凉风的环境。朋友是自由职业者,他说可以在家里窝一个星期不出门,那我肯定是忍受不了的,我一定要出门,出去透透风。可是北京没有透风的地方。朋友可以每天叫外卖,但是在银滩是没有外卖的,必须自己做饭,自己做饭不仅可以吃上清淡卫生更健康的食物,还可以培养人的耐心。当然,上班的人更没有条件自己做饭了,只能在食堂吃,或者去外面的饭馆,否则还是外卖。
城市里没有自然景观,人就只能整天纠结在各种人际关系中,而不会沉浸在自然中,他们也很难再理解自然了。什么是风,什么是雨,什么是阳光,什么是植物,什么是动物,什么是浪涛,什么是蛙叫,只能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就像看书看电影听音乐一样肤浅,只有深入自然,才能获得更细微更真切更深刻的感受。在城市里,人的感官是不灵敏的,麻痹的,高楼让你看不远,噪音让你听不清,浊气让你闻不出,热浪让你不知冷暖,心里也没有爱了。我一再强调自然,是因为我热爱自然,不喜欢城市,我也知道很多人不喜欢自然,他们更喜欢城市,城市让他们觉得安全,在城市里他们更开心,城市能满足他们五花八门的欲望,文学梦,影视梦,音乐梦,财富梦,爱情梦,口腹之欲。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遵从自己的内心。
上班和不上班的区别在于,上班是算是时间活着,不上班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上班的人早上得定好闹钟,闹钟又响过几遍才会清醒,去赶公交或地铁,在车里要挤多长时间,提前或准时或晚点到达公司,打卡,上午要干多长时间,中午吃饭要花多长时间,午休能有多久,下午又要干多长时间,晚上要不要加班,下班了坐车回去,在车上又要挤多长时间,回到家里瘫在床上又能玩多久手机,点外卖多久能送达,洗澡要洗多长时间,什么时候上床睡觉,夜里能睡多久,早上又被闹钟叫醒,日复一日。而在海边不用上班的我,根本就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没有工作日和休息日的区别,我可以尽情地挥霍时间,不在乎时间的快慢,也不在乎时间的长短,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在海边看夕阳多久就看多久,吃饭慢慢地吃,走路慢慢地走,躺在沙滩上晒太阳,阳光在我的身上移动,到了晚上我站在窗户边看月亮看星星,看月亮是怎么移动的,看星星是怎么移动的,一年四季田野是怎么变化的,海水的温度是怎么变化的,一天之内有两次涨潮和两次落潮,候鸟是怎么归来的又是怎么离去的……
早上起来是雾霾,中度污染,天空灰蒙蒙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压抑,加上闷热,可以赴死了。我先坐公交去地铁站,沙河地铁站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一百多米,排到了外面的路口,幸好队伍前进的速度尚可,走了六七分钟就进站了。可是进了站,上车口也排起了队,等了第三班车才上车,早高峰的车大约三分钟一班。好不容易挤上车,里面满满当当,好像压缩罐头,空气也极不好闻,我忍不住就打一个喷嚏,还来不及遮挡,旁边的人立刻扭转了身,我还挺不好意思的,但是很快又有其他人也打起了喷嚏,我心里的不好意思也就缓解了。一直挤到西二旗,车里的人才减少,有一些空间。北京的地铁早高峰实在是可怕极了,我以前就知道,所以我住在北京的七年,就住在离公司很近的小区,不需要坐公交也不用挤地铁,但是房租贵得要死,一个月房租抵得上在乳山银滩两年的房租。住得远就要忍受长时间通勤。
今天没什么安排,没什么地方要去,也没什么人要见,就决定去看电影。买了两张电影票,上午的《奥本海默》,33块钱,3个小时;下午的《封神第一部》,43块钱,2个半小时。所以我总结看电影的前提是:一,有钱,二,有闲,三,非常闲。乡下农民就不看电影(乡下也没有电影院),我爸妈也不会看电影,花那么多钱(76块钱顶我在银滩一个星期的饭钱),坐在那里不能动弹,并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我一点都不想评价这两部电影怎么样,我只想说,对于大多数观众,去电影院看电影就像去饭店吃饭,饭有好吃的也有不好吃的。电影是一门艺术,也是一件普通消费品,导演就是厨师,明星就是食材,剧本就是菜谱,拍电影就是为了赚钱。我看的电影不算少,如今我笃定,没有哪部电影有大海好看、有落日晚霞好看。
2023.9.6 芍药居
我在芍药居住过七年,但是我从来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芍药居,在这里我也没有见过芍药。这里是一个交通非常便利的地点,10号线和13号线在这里交汇,去哪里都很快捷。最主要是离我前公司比较近,我每天走路就可以去上班,只要20分钟。我前面四年和一个人合租,住在朝北的小卧室,终年见不到太阳;后面三年是一个人住,有朝东的小阳台,房租很贵。芍药居旁边还有两所大学,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和北京服装学院,对外经贸前四年还可以随意进去,但由于疫情,关了三年,服装学院的女孩子身材高挑,漂亮自信,都好像超模一样。元大都遗址公园也在附近,还有一条小河,我常常去公园里散步,春天能看到各种颜色的花儿,小河里面有小鱼儿,小朋友在河边捞鱼儿,河中间还有一群鸭子,我猜是公园放养的。现代文学馆(也就是鲁迅文学院)也在这里,但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记得我刚来北京的时候,这里的道路两旁还有很多人摆地摊,居民楼一层临街的房屋都凿了洞开了门做商店和理发店,后来清理低端人口,在路两旁架起了栅栏,把摆地摊的小贩都赶走了,把门洞也都给堵上了。
这一次为了见一个前同事,她也住在芍药居,于是我又来这里了。先坐昌平线到西土城(昌平线在我离开北京之后延长到西土城了,还开通了19号线,地铁的变化还挺多),再转10号线到芍药居,在地铁站里需要拐很多弯才能找到A出口,出来就是芍药居的各个小区。路两旁的饭馆还是那些饭馆,我以前经常叫的外卖应该还可以叫到,同时也开了一些新饭馆。对外经贸大学的东门开放了,只是多了一部人脸识别的机器,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出入。在北京服装学院(芍药居校区)的门口看见几个穿迷彩服的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大一新生又开始军训了。走到最北面的未来广场,可以吃饭,可以看电影,进商场再也不用扫健康码了。
问前同事公司里有什么变化,她说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老样子,问她自己生活中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好像也没有,还是各种焦虑。最后还是听我讲我的故事,已经跟其他朋友讲过很多遍。我说,我现在完全就是为了自己而活,不为其他任何人而活,也包括我的父母。她说她是独生子,做不到不顾及父母的感受。幸好我有姐姐和哥哥,我可以平静的无所顾忌的活着。大部分人都被父母“绑架”了,但是我可以“抛弃”父母,因为我只为自己而活。我也不在乎别人对我的看法,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冷漠也好,反正我又不跟别人生活在一起。我在海边就是零社交,不和任何人接触,我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看山看水,听风听雨。
我说,我在乳山银滩只看过两本书,《瓦尔登湖》和《庄子》(她笑着说,都是很出世的书)。梭罗告诉我,“我唯一的饮料是白开水”,所以我不吃肉,吃素,只喝白开水,过一种非常节俭朴素的生活,还为此自豪。庄子说,“死生,命也。”所以我现在根本就不在乎生死,即使今天去死也无所谓,因为我已经看过了世间最美好的事物——自然,我经历了最美好的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需要操心的事情,我现在只有快乐和自由,我忘记了时间,我无限的放松。她感慨道,我知道你不是嘴硬才这样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快乐,你比我们都太快乐了。
吃完饭我坐地铁回昌平,我看见地铁里的年轻人,他们都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看别人,也不看别的地方,有的人在聊微信,有的人在玩游戏,有的人在看小说,有的人在刷视频,还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里说的也是工作的事情,他们好像都被手机绑架了,只是活在手机里。只有我这个闲人,四处张望,观察他们,看女生的大腿,看男生脸上的疙瘩,看他们穿的衣服和鞋子,看人上车,看人下车,我不知道他们内心里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不想才能快乐。
因为在北京没有其他人愿意请我吃饭了,而我又没钱请别人吃饭,又不凑巧碰上这几天北京太热、空气质量也非常差,所以我决定结束这一次的北京之行,这篇杂记也到此画上句号。
2023年9月6日,于北京昌平破罐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