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山半年记

2022年9月初我跟领导提了离职，一个月办完离职手续（实际上一个星期就能办完）。10月份我又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我的房子合同到10月23日），和北京好好告了个别，然后就坐上去威海的高铁。那时候疫情还没有结束，花样繁多的防疫措施还死死扼着你的脖子。在威海短短待了三天，10月26日，我坐上从威海来乳山银滩的大巴，开始了乳山的生活。

一眨眼，我在乳山银滩已经待了整整六个月，半年的光阴，度过了一个月的秋天、三个月的冬天和两个月的春天。现在已是暮春，很快就要进入初夏。在这不算短、也不算长的半年时间里，我经历了什么，每天都做了极细致的记录。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之前的文章。而这一篇文章，我想做一个总结，一个回顾，整理这半年来的心历路程，看看我又收获了什么。

至于我为什么要做个北漂，又是如何下定决心离开北京的，我在《北漂七年记》和《辞职记》三篇里做了详尽解释，在此篇就不再赘述。总之，就是工作上的压迫和防疫时期无休止的折腾，让我最终无法忍受在北京的生活。我太累了，心力交瘁，再不离开我就会崩溃，我要去海边，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看大海，休养生息，让自己的精神恢复正常，成为一个快乐的人。

世事变化无常。记得来乳山头几天，每天都要做核酸，之后也是隔三岔五喊你去做。但并不是强制的，如果你不去做，也没有人管你，甚至在外面都可以不用戴口罩。这一切都得益于这里的人寥寥无几。乳山被称作鬼城，“海边的鹤岗”。在冬季，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在海边也没有游客，整个海滩，和落日，都是你一个人的。既然只有一个人，那还戴什么口罩，有毛病吗？到了晚上，小区里也是一片漆黑，路灯都熄灭了，七点钟就可以上床睡觉。即使在12月份放开之后，大城市里的大爆发也没有波及到这里，我准备的抗原和药品完全没有用处。而现在也不再强制戴口罩。一切都过去了，烟消云散，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这里的房子绝大多数空置着，说银滩是鬼城（冬天），一点也不为过。到了11月份，这里的人就极其稀少，我所在的小区还算人比较多的，到了晚上平均每栋楼也只亮着两三户人家，有的楼整个都是黑的，稍多一些也只有四五家。冬天又冷，这里又没有任何娱乐场所，六七点就打开电热毯，窝在床上。是的，这里没有暖气，如果有暖气，相信人会更多一些。正因为没有暖气，所以银滩自己的宣传标语是“冬去三亚，夏到银滩”，在这里过冬的都是神人。关于这里的房价，和租房的价格，气候，交通，网上有很多参考资料和评论，我也不作多述。

我当初为什么选择来乳山？当然是因为这里有海。有海的地方有很多，我又为什么选择银滩？一则，它在北方。二则，它在威海。三则，这里的房租最便宜。我是一个南方人，但我不喜欢南方的多雨潮湿的气候。我在北方生活得久，我喜欢干燥、多晴天的气候。长时间看不见太阳我会抑郁的。阳光最治愈人。所以我不去南方的海边。而威海的海是北方最好看的。尽管乳山的海很普通。且最低的房租吸引我来了乳山，而不是威海市区，和威海的荣成市。

初来的头三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去海边，有时候一天去两三次。对一个内陆人来说，大海充满了神奇的吸引力。来海边居住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大海每天有两次涨落、每个月有两次大循环、大约初三和十七的潮水最高，更不要说每天哪个时间点是高潮、哪个时间点是低潮，但我如今可以自己推算。伫立在海边看辽阔的海面，听汹涌或舒缓的海浪，吹凛冽或和煦的海风，都让我无比放松，忘记一切烦恼和忧虑。现在虽然去得少些，但每次去都会无比舒心。

威海市区面朝北方，是一个著名的雪窝子，每年冬天的雪多又大，十分壮观。然而乳山虽属于威海市，但是它却面朝南方，因此并没有威海的雪多，而且下起来也不大，但是相比南方和北京，还算多。我在乳山的冬天就看过五六次雪，有时候很小，有时候很大，只要一下雪，我就会立刻跑到海边去看雪。海边的雪当然是最浪漫的。有一次晚上下了特别大的雪，我早上一醒来就穿衣服去海边，走在路上，走在沙滩上，看着雪，踩着雪，玩着雪，幸福至极。

当然，还有无比美丽的夕阳。对太阳长时间地观察，也让我对理论知识有了实际认知。冬至太阳在最南边，之后它开始向北移，春分它直射赤道，继续向北移，夏至太阳在最北边，之后它开始向南移，秋分它又直射赤道，继续向南移，冬至它又在最南边。因为乳山的海在南边，陆地在北边，所以冬至那一天的夕阳最好看，它的光芒投射在海面上，浮光跃金，而到了春天二月份，它就跑到陆地上，再也看不到海面跳的金光了。从这一点来说，乳山银滩并不是一个欣赏夕阳的好地方。而且乳山的风大，很少看到漂亮的彩霞。总有不完美的地方。

还有月亮和星星。在北京，我住在低层的出租屋里，朝向又不好，整年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就更不要说星星了。但是在乳山，我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太阳、月亮和满天星辰。冬天我可以坐在阳台晒一整天的太阳，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我把自己晒得黝黑又健康。晒太阳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吗？第欧根尼会说是的，亚历山大也羡慕他，羡慕我。我还看到过一次月全食，月亮被一点点地吞噬，又一点点地露出全貌。而星星呢，它们在移动，所谓的斗转星移也变得具体。还有一次金星、木星和月亮连成一线，和无数次金星伴月。

和太阳、月亮、潮汐相关的是赶海。对内陆人来说，赶海也是一件新奇又好玩的事情。人类小时候就喜欢玩沙玩水，这大概和人类的原始海洋记忆有关。银滩是很平整的沙滩，像滩涂，没有石头，赶海最常见的是蛏子和蛤蜊，也有螃蟹，但都太小，或者冲上岸的海草海带，以及一些不知名生物。由于赶海也需要一些基本的装备和交通工具，我没有配备，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观察村民们劳作。有时候很羡慕他们，大自然的丰厚馈赠，解决了他们的食物问题。当大潮退潮，我经常去海边看他们赶海，海滩上一片忙碌的景象，让我对劳动者心生敬佩。

和月亮相关的还有赶集。在大城市生活的人肯定不知道赶集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山东的乡村集市却是异常繁荣。在银滩，大概有七八个集市，集市的日子是按照阴历来的，比如逢五逢十是小滩集、逢二逢七是宫家庄集，每天至少都会有一个集，而且还有一个夜市，每天都开，不怕你买不到东西。集上主要是卖吃的，也有生活用品。从一开始的看热闹，到后来的参与进去，我也像个本地人，到了赶集的日子就去采购蔬菜鸡蛋水果瓜子，对食物的价格有了浅显的把握（我以前从来不关心粮食蔬菜），并且自己做饭做菜，懂得了做饭不是一件简单事。

我不吃肉。这是我来乳山给自己定的规矩。实际上我从小就讨厌吃肉。而吃素让我觉得自己更加朴素、更加健康。我想要过一种极简的生活，一种节制的生活，一种纯粹的生活。我也不吃糖。我不再喝可乐。以前没有可乐，我简直无法活下去。但是在乳山，我把可乐也戒掉了。我只喝白开水。我一天只吃两顿。诚然，那是因为我不工作，没有大量消耗就不需要拼命地吃。我瘦了下来。脸上的颧骨在多年以后重新突显，双下巴也没了，又因为整天晒太阳，我变得黢黑，肚子的赘肉大幅缩减，我的牛仔裤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我瘦了将近20斤。

没有暖气，我是怎么熬过寒冷的冬天？冬天最冷的一天有-13度，比北京室外稍暖。但室内晚上只有4、5度，窗户沿都结了厚厚的冰，直到太阳升起才慢慢融化。我买了一条电热毯和一座小型立式电暖风，电热毯要整晚开着，被子上要压着厚厚的衣服，不然半夜会被冻醒，电暖风太耗电，只开一两个小时。十二月和一月是最冷的，二月三月逐渐变暖，电热毯才慢慢弃用。海边风大，白天我要穿厚厚的衣服裤子鞋子才敢出门。终于我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因为发际线后退得严重，我还做了一个实验，就是洗头不用洗发水（网上偏方），我坚持了整整三个月。最后一点效果也没有，证明了洗发水并不是让你变秃的罪魁祸首。让你变秃的是在大城市生活的巨大压力。而且秃头、油腻、苍老、死亡，这些都是不可逆的。人不可能像弹簧一样，压下去还能恢复原貌。那些压迫、那些不平等的关系束缚着你，会给你造成永久性伤害，你可以把它们美化或者隐藏起来，但是那些伤害会永远在你内心留下烙印和阴影。

银滩的房子不仅便宜，而且破旧，所以很多设备不好用。比如卫生间没有浴霸，热水器是烧电的，要烧一个多小时才能把水烧开（不像在北京，用燃气，拧开就有热水），还没有通风扇，我每次洗澡都战战兢兢，快速解决，不能拖延。在北京，我每天都要洗澡，来了这里，我一个星期才洗一次澡。因此，很节省水。我还会在脚下放一个盆和一个桶，把洗澡水接起来，作为冲马桶的废水。我不用洗发水沐浴露，一个星期洗一次澡，节水，养成了优良习惯。

这个地方显然不适合害怕寂寞的人，只属于喜欢安静、善于独处的人，清静是他们的营养。住在这里的绝大部分是退休的外地老人，他们没有经济压力，是来这里养老或者养病的，因为这里的生态环境确实好。他们当然有社交圈子，就是本小区的老人，或者其他小区的同乡。另外就是一些摆烂的年轻人，他们不社交。还有一些不喜欢大城市生活，或者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想来这里找找工作机会（却几乎没有），他们算是努力生活热爱生活的人，会有社交。我没有任何社交，我一个人就能自得其乐，我不需要朋友。我从来就不知道孤独是什么。如果不是为了赚钱养活自己，我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我可以生活在深山里，或者无人海岛。

难道你不怕生病，不怕死亡吗？很多事情，只要你不去想，就不会发生。你越去想，就越会发生。死生，命也。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不害怕死亡，不忧虑未来，才能自由，才能快乐。如果我活得快乐，我当然就更健康，我就不会生病，我就会长寿。如果你不快乐，没有自由，你就更容易生病，死得更早。昼短苦夜长，为乐当及时。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一定要快乐。这是我读庄子得出的结论。以前只是羡慕庄子里的潇洒和自由，现在我明白了想要获得自由，就要不害怕死亡，要勇敢，视死如归，这是唯一的路径。金钱和权力都不能得到自由，欲望只会让人越陷越深。

我来银滩只读了两本书，《瓦尔登湖》和《庄子》。《瓦尔登湖》大家都知道，但是认真仔细全面深入读过的人，我想还是极少数。我来了这边，才能静下心来，慢慢地读一遍，深刻体会。里面有很多警句，我在之前的文章里应该有过很多引用，不再啰嗦。我喜欢他的荒野独居状态，那种亲近大自然，又非常节制的生活（特别是对吃喝，非常朴素。只喝白开水，就是他教我的）。银滩还算一个小镇子，并不是偏远的荒郊野外山林湖泊。如果有机会，我更想过农夫的生活，自己盖房子，自己种粮食，自给自足。这也是我喜欢《荒野生存》的缘故。

乳山银滩和乳山还不是一个概念，白马非马，银滩也不能代表整个乳山。银滩只是乳山市白沙滩镇靠海滨的区域，又叫滨海新区。这里虽然住着一些当地村民，但是大部分房子都是卖给外地人，尤其是老年人。网上有很多报道说这些老人都上当了，现在房价大跌，卖也卖不出去。但是这些老年人本来就只是买来度假的，并不长期在这里居住。这里当然会萧条，就像全国的没有人口产业的小县城一样。但如果你在这里租房子住一段时间，或者你有自由职业，花很少的钱在这里买一套房子，定居在这里，是不错的选择，这里非常适合休养或躺平。（我要提醒你，如果你独自一人，来这边最好不要生病，我在这边半年都不知道医院在哪里。）

我对未来没有规划，我讨厌按部就班的生活。尤其是疫情这三年，让我们都清楚认识，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人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你对未来规划得再好，它也会被打乱打破，幻灭。我的初衷就是，我实在太累了，我一定得休息一下，不然我会崩溃的，我要好好休息一年。至于一年以后我会干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说不定一年以后，彗星撞地球，人类也没了。犹未可知。反正我存了一些钱，在乳山一年最多花两万，我可以十年不工作，什么也不干。大不了再回大城市打工，如果找不到工作，就回老家种地养猪，或者找一棵歪脖子树试试。

我对人没有太大兴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更关心山川河流、天空大海、日月星辰、植物和动物。我不认为这是对人冷漠，就像有的人热爱他的宠物胜过人类一样，只是每个人有他的侧重点而已。我厌倦了社交，社交对我来说都是一些无谓的活动。聚会聊天还不如看山看海。最主要还是水瓶座有点愤世嫉俗，像《麦田里的守望者》的霍尔顿，觉得他们是“一群装模作样的人”。我有生理欲望，但“他人即是地狱”，我也不想麻烦别人。不想麻烦别人，也不想被别人麻烦。当然，如果我回归“文明社会”，进入城市，我也要做一个装模作样的人。

乳山银滩算不上一个城市，这里没有麦当劳，没有肯德基，没有电影院，没有外卖，没有大商场，没有地铁和出租车，它离乳山市中心还有15公里。我来这边半年，从来没有去过乳山市中心，我也不想去，我对城市没有丝毫眷恋。刷短视频，偶尔刷到北京的道路，北京的建筑，北京的人群，还总要用赵雷的歌曲做背景音乐，那些景象和音乐让我反感，我赶紧划走。大城市于我而言，是监狱，是斗兽场，没有自然生态，没有朴素情怀，那里的人脸上写满了欲念，或者疲惫，或者两者交错变换。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我更喜欢荒野，更喜欢自然。

来这里半年，最决绝的壮举应该是过年没回家。除夕，我一个人待在“鬼城”，住在寒冷的房间里（没有暖气），没有给家人打电话（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但我的家人以为我在北京，北京是不让放鞭炮的），没有给朋友发祝福，我心如止水地等待新年的到来。为什么不告诉家人？很简单，不想被他们干涉。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我从来不想家，不想家人，没有恋家情结。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正常。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好了。而且算起来，我已经四个春节没有回家。不过这一年的春节之后，二月初我还是回了一趟家。

到了一月底，我在乳山已经待了整整三个月。实话说，我有点无聊了，不能老在一个地方窝着，总要去看看外面。于是我买了去拉萨的火车票，在拉萨玩了几天（见《拉萨小记》）。去拉萨，我虽然很激动，但是“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我想对年轻人说，趁年轻还是多出去走走，旅行能让你更了解世界。离开拉萨，我回了一趟老家（见《回乡杂记》）。二月底，我去了青岛（见《青岛小记》）。三月底，我去了闽南的厦门和泉州（见《闽南小记》）。但旅行也要花很多钱，我又陷入了理想和现实的两难之中，没钱那就赚钱，或者不再出门。

虽然不工作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能挣到钱，当然就更妙了。据我所知，在这边躺平的年轻人，也会搞点副业，比如做短视频（b站、抖音和西瓜）、摆摊（批发一些日用品在集市上卖）、做房产中介（这边房子太多，遍地都是房产中介）、在小区当保安和物业、沙滩代写、宠物代管、上门做家政和照顾老人，或者他们本来有自由职业（写网文，写小说，画插画，给产品做广告，游戏代练），只要他们一年的收入能超过两万，就会达到收支平衡（比只种地的农民挣得多）。（不要老问我，生病了怎么办？我不生病，穷人不敢生病。怕生病就在大城市待着。）我在b站也发点视频，但一天就几毛钱收入，只能当作爱好。我暂时没找到赚钱的途径。如果你有办法，不吝赐教。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的，只要不违犯法律，怎么都行。

实际上，年轻人所谓的躺平，只是躺一段时间，休息一下身心。也许在他们躺下之初，他们确实想躺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吊儿郎当，晃膀子。但是躺一段时间，他们也会觉得无聊。年轻人总要找点事情做，才能发泄他们旺盛的精力。不然一直躺平，他们就会陷入虚无，找不到生活的乐趣，搞不好还会去干什么坏事，或者自寻短见。现代年轻人太累，他们需要停下来，思考一下人生的意义，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也许他们停下来也琢磨不透，可这是人生常态，没有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人生是一个探索的过程。

秋天是凉爽的，最舒适的季节；冬天是萧瑟的，最难熬的季节；春天是温暖的，最蓬勃的季节，万物都在复苏，花儿姹紫嫣红，叶子绿意盎然，一派生机，大地换了新颜。至于夏天是什么模样，我只能想象，白天干热又暴晒，使人昏昏欲睡，但可以穿短袖短裤和凉鞋，去海里游泳，晚上不热也不闷，不用开空调，盖着毯子舒舒服服地裸睡。这就是乳山银滩的一年四季。而人，他的一生是不是也有四季，有高潮也有低谷，有寒冬也有阳春，又循环往复，起起落落，或是一直在落落落，没有下限。乳山的夏天我还要等候，我的人生也有待观察。

我要不要在乳山定居？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四处流浪，到现在三十多岁了，也没有想要定下来的决心。定下来，对我来说，就是被束缚住了。我不想被房子束缚，不想被工作束缚，不想被婚姻束缚，不想被任何人束缚，也不想被老天或者命运束缚。这是一种理想状态，也就是所谓的自由。但也有一些年轻人在这里买了房子，结果很多都后悔了，想把房子卖出去，降价一半也卖不掉了。人为什么要买房子？说到底还是因为害怕，害怕没有居所，害怕死在外面。当然，有了自己的房子的确会安全很多，可是为了安全，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去妥协。看你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你想要过稳定的生活，就要安于现状，你想要过漂泊流离的生活，就要承受风餐露宿。我依然觉得，自由胜过一切。尽管自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

在乳山，想了很多，写了很多，但是说得很少，也就是动嘴的机会少。一，我不爱社交；二，知交半零落。说话少了，语言表达能力就会退化。这是我出门旅行才发现的变化，待在银滩我一直没有意识到，因为在银滩，我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只有在旅行，才需要和别人对话。例如简单的点餐（在银滩我从来不在外面吃饭），我极不情愿和别人交谈，说话声音变小，吐词不清，普通话变得很不标准，后鼻音卷舌音不分。这大概就是追求特立独行的副作用。也可见金庸的小说里那些人装聋作哑几十年，突然开口说话，还能说得很流利，都是虚构。

虽然这半年我过着极其艰苦朴素克制的生活，但是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我每一天都写了日记）。和在大城市做牛马比起来，我没有烦恼，没有忧虑，不必担心这个、操心那个，我早上不用强迫自己起床，晚上不用强迫自己睡觉，没有上班和周末的区别，我每天都是周末，我的计时标准甚至都不是按星期算的，是按农历来算（5天一次大集，15天一次大潮），我的身体得到了休息，我的心灵得到了净化，我感谢这半年来我所经历的一切，宝贵的财富。

夏天正在靠近，这里的游客和居民都会变多，小区、街上和海边都会变得热闹（对我来说是吵闹）。我喜欢安静少人的自然状态，而不是喧嚣嘈杂的城市环境。也许我会离开，另觅他处。但这是后话，我想我也会详细记录描述。总之，这半年我明白了很多道理，知道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自由。答曰：快乐是什么？快乐就是自由。自由是什么？自由就是无所畏惧。

2023年4月25日，山东省威海市，乳山银滩滨海度假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