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是中国最伟大的城市吗？——桂小胖
2024年10月25日，我在乳山银滩的房子到期，我决定退租，离开乳山银滩。房东跟我说，如果我要续租的话，可以3500一年租给我——银滩的房子越来越难以出租和出售了。我犹豫过，觉得这个价格真的很便宜，有点心动。但我还是执意离开，不再留恋，我要开启新生活，去另外一个地方体验不一样的人生。海边的生活我暂时是体验得清清了。我哥在北京，他的单位宿舍是一间两室一厅的大房子，他也经常不在宿舍里住，可以让我住。我觉得甚好，到了冬天，北京有暖气，而且不需要我花钱，我可以在北京猫一下冬，思考一下未来的人生。
九年前我从重庆去北京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我买了2015年7月24日晚上的飞机，晚上的机票最便宜，凌晨到北京首都机场，在机场的长凳上将就了一宿，等早上第一班地铁机场线出发，辗转到13号线，在芍药居下来，拖着我的行李箱来到租房的小区，等中介把钥匙送过来。打开房门，只是一间非常小的次卧，朝北，里面只有一个床，一个衣柜，一个桌子一个椅子，仅剩余站立的空间。和另外一人合租，房间总面积也不大，共用厨房和厕所，他的房间朝南，有阳台，但我从来没有去过阳台，因为要穿过他的房间，他和他老婆住一起。就是这样一个小房子，房租要2300，四年多后，涨到3000，我才换了新房子，一个人住。和别人合租太麻烦，我想自由一点，清静一点，于是花了6000一个月，找了一个小套间，卧室很大，装修得也很新，有阳台，朝东，有一个玄关，可以放点东西，有小厨房，有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对我来说，是非常奢侈的小房子。在这里我住了三年，刚好碰上了疫情三年。
有人问我，你为什么要去北京，是因为向往北京的生活吗？我思考了一会儿，说，严格来说，我并不向往北京的生活，因为我是一个乡下孩子，我更喜欢乡野，喜欢人少的地方，喜欢有很多大自然的地方，但是我为什么要去北京呢，是年轻人的好奇而已，因为没有去过北京，所以我才要去北京，仅此而已，等我去过了，知道了那里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子，适不适合我，如果适合我，我就会留下来，如果不适合我，我就会离开，去别的什么地方，仅此而已。
两年前我离开北京的情况也记忆犹新。2022年10月23日我收拾完毕，背着包，拖着箱，关上出租屋的门，走出小区，打了一辆滴滴，就直奔北京南站。那时候还是疫情期间，需要戴口罩、查核酸验证码、轨迹通行证（很多历史名词已经隐入尘埃），出行非常困难。高铁站也没有多少人，处处都透着寂静。我一想到离开北京，不是开心，而是一种忧郁，不是因为离别，而是对前途一无所知。到了威海已经是傍晚，也要查各种证明，终于坐上出租车，闻到一股大蒜的味道，不愧是山东。车子在起起伏伏的坡路上行驶，这种体验也是北京没有的。到达海边的民宿天已经黑了，海边的风很大，有些冷，我洗了一个热水澡，就下楼去海边看海。大海呼啦啦的响着，声音非常大，正在涨潮，有水汽扑面而来，让我觉得很湿润。远处的大海是一片漆黑，但是近处却是白色的浪和沫，有两个女生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在沙滩上拍照。大海啊，我终于来了，让我张开双臂无限的拥抱你，和我无限的又一无所知的未来。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北京。我总结了两个原因，各占一半。第一个就是工作的无聊。工作变得越来越无聊了，压力也越来越大了，各种形式的审核越来越多，又导致上下级的关系越来越紧张，处在一种无聊又高压的状态下，我的白头发也越来越多，脑袋也越来越秃，感觉人生的没意义。第二个就是口罩的束缚，我天生就是一个爱自由的人，喜欢到处跑，不愿意在一个地方久居，但是现实的压迫又让我“贫贱不能移”——除非我辞职不干，什么也不顾。就这样，在压力无限大的情况下，我挣扎了一次，裸辞，大不了就蹈海，不去想未来怎样。
之后我在乳山银滩生活了整整两年，没有工作，只是享受生活。我在前面的文章和日记里都有过非常详细的描写，就不在这里赘述了。总之，在海边我是完全自由的。中间我回过一次北京，2023年的9月份，可以翻看《北京杂记》，对北京又有一些新印象，总之肯定是不好的。在北京的朋友，我没有觉得他们其中有任何一个人是开心的，只不过是在麻木的生活着。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也不想再经历的，我不能改变他们的生活，但我能改变自己的生活。我可以不跳入这个坑中，在海边享受我的自由，他们有确定安稳的人生，但我更愿意冒险。
这第二次来北京之前，我本来是打算去云南的，但是我哥说可以在北京住一下，我考虑到有暖气（在乳山银滩冬天是没有暖气的），就打算在北京猫一个冬天，写点东西，思考一下人生，等到春暖花开时再去云南。但是然而，等我来北京，在北京住了十来天，我发现北京实在是像从前一样无趣，我在北京也无事可干，不像在海边，我可以每天去海边散步看落日。思虑再三，我还是决定提前离开北京，去云南。正好大理有一个朋友，我可以先去他那里。于是我赶紧买了最便宜的机票，一个星期以后，从北京经过福州，隔一天到昆明，再去大理。
来北京的头几天，每天都是非常严重的雾霾（有人说，我来之前的雾霾更严重，能见度不足50米），空气质量极其差（和海边比就是天壤之别），嗓子不舒服，鼻子堵塞，鼻屎都变成了黑色，北京的灰尘又极其大，在外面走一遭就是满身满面尘土，眼睫毛上挂着灰，眼珠子里好像有异物，房间里一日不打扫就落了薄薄一层，用手指一掸看得清清楚楚，手机屏幕在暗下去的时候也能看到很多杂尘毛屑，而且北京的空气极其干燥，让我两年来第一次体验了静电，要不停的喝水，但皮肤还是干干的，嘴唇干裂，小腿上的皮皴裂成一小块一小块，一搓就掉白灰。这对我一个在空气质量极其好又比较湿润的海边的人来说，真的是噩梦和地狱。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够在这里生活，又愿意在这里生活。他们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我肯定不是心甘情愿的。我当初去北京的时候是因为好奇，没有体验过北京的生活，才想去体验一下。但是体验了七年，我觉得足够了。北京的真实生活是什么样子，我很清楚。在这里，我们只不过是打工人，不是主人翁。我们买不起房子，只能住狭窄逼仄的出租屋。即使买得起房子，我们也因此背上了沉重的贷款，从此不敢辞职，只能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一旦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人生又进入了另外一种桎梏中。那人们尤其是年轻人为什么又大多要去大城市呢？因为城市“绑架”了人类。城市的经济是最好的，城市的教育、文化、医疗、体育这些都在吸引着年轻人过去，形成一种聚集效应。但在城市里生活的人真的是快乐的吗？
地铁里人挤人，难以挪动，如果要去很远的地方，又没有座位，那就更惨了，即使有座位，座位干净吗，坐上去以后裤子干净吗，回家还能坐在椅子上和床上吗，手摸过的地方有没有细菌，别人吐出的气息有没有病毒，接触到别人的身上有没有疾病（原谅我这个人有点洁癖）。城里人和乡下人有什么区别？我坐地铁观察到的第一个现象就是城里人都好白，有一种虚胖，显得很弱。不像我在海边的乡下生活了两年，那里的人都晒得黝黑，精瘦。城里人没见过太阳，我心里笑道。他们都是坐办公室的，哪里来的时间去晒太阳，办公室、家、地铁一条线。
不管去哪里都要通勤很长时间，把大量宝贵的光阴浪费在路上，在路上又不能干啥，只能刷手机，有些人可能喜欢读书，但我实在不敢恭维在地铁里读书会有什么样的乐趣。我哥住在城里，工作在乡下，每天通勤来回都要三四个小时，起早贪黑，在路上的无聊，风吹雨淋。因为骑摩托，还把手摔断了，只能休息几个月，花费了大量的医药费，工资还得少发。有人会问，为什么不住得离单位近一点？因为他结婚了，老婆在城里上班。同样的，很多年轻人住在郊区，房租便宜，在城里上班，每天也是一样的通勤来回，一样的忍受无聊的城市生活。
不能说城市生活一点好处也没有，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赚很多钱，有了钱你就可以享受“美好”的生活。但是赚钱是要付出代价的，身体的损伤也好（久坐，眼睛近视，驼背，头秃，油腻，经期紊乱，糖尿病），心理的变态也好（压力过大，抑郁，紧张，焦虑，空虚，寂寞，无聊），没有什么东西的得到，是不需要付出的。No pain, no gain. 在乡下，我赚不到什么钱，因为赚钱的机会太少。一年能赚一万块钱，我就心满意足了。但是在城里，你一个月的工资就是至少一万。在乡下，我只能天天素食，以节省开支，但你在大城市里可以顿顿吃肉。尽管我觉得吃那么多肉，一点好处也没有。城里有电影院，有艺术展，有博物馆，有脱口秀，可以追求更高级的趣味。在乡下只能看看杂草丛生的田野和行动缓慢的老人，因为年轻人都去大城市了。
不能厚此薄彼，在乡下和在城里都能实现人生理想，但无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在城市里更能实现自己的目标，毕竟城市的机会更多，舞台更大。人们都说“欲望都市”，城市里全是欲望，吃的，喝的，美女，帅哥，香车，豪宅，名利，权势，就像磁铁一样，吸引着众多的饕餮之客。年轻人的欲望又更明显，蜂拥而往大城市里去，寻找自己的机会，发财也好，成名也好。“食色性也”，“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有欲望，这个社会也无法进步。欲望是动力。你想要的东西，就像商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就看你有没有能力拿到。你是否愿意为了拿到那些东西而付出努力和代价，付出就一定有收获吗，以及付出是否值得。
这一次我来北京，则是住在北京的乡下，昌平的马坊村，远离市区，在燕山的脚下，离城市的喧嚣十万八千里。以前七年，我住在朝阳的芍药居，在四环里头，也算是比较热闹的去处。我见识了城里的繁华，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靓男俊女，觥筹交错，我时常骑着自行车在北京城里的大街小巷瞎溜达，那些个公园不管春夏秋冬总去过很多回，但也知道在大城市的孤独和空虚。在昌平的乡下，则少有年轻人，村子里几乎看不到青年的面孔，只有留守的老人。坐乡下的公交，上来全是乡下的老人，人人都是老年卡，滴滴响，他们都是熟识的本村人或邻村人，见面会互相打招呼，“您您您”说个不停，下车又问需不需要帮助，客气之极。北京人的客气和规矩展现得淋漓尽致。北京的“您”给我这个不会说“您”的南方人印象至深。
乡下当然也是安静的。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留下来的也是老弱妇孺，白天也看不到几个人，只有挂在枝头光秃秃的红柿子，让小鸟啄了去，掉在地上都烂了，也没有人捡。晚上更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几盏灯，年纪大的早早就睡了，偶尔听到狗叫声，深巷寒犬。在北京城里很难看到天上的星星，因为空气污染太严重，全是汽车的尾气，还有杂乱的灯光，是光污染，掩盖了星星微弱的光芒。在昌平的乡下则不然，我居然能看到不少星星，月亮也很光辉，这叫我吃惊不已。只有在海边的时候，我才可以天天看见无数的璀璨的星星。不过一到雾霾天，天上的星星就被吞没了，月亮也模模糊糊，太阳也阴惨惨。当然，乡下和城里还是很不同的。
我待在乡下就比较无事可做了，本来就没有工作，是个世间的闲人，只能到处溜达。坐车去城里，则至少要两个小时，又是公交，又是地铁，不仅难受，还浪费了大量的时间。我只能观察车里的人群，学生和不上班的人看起来比较轻松，但是一眼能看出是通勤的打工人，他们的脸上则多是疲惫，没有喜悦，有些人看起来很迷茫，眼睛空洞无神，有些人只顾着刷手机玩游戏，对其他事物完全不感兴趣，车厢里满满当当，运载着沉重的肉体和空虚的灵魂。
城里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因为以前都去过太多次了，只能故地重游。对于繁华喧闹的地方，我也没有什么兴趣，一点也不想去，我只想去安静的地方。去香山看看红叶，没有，看了香山饭店里的一棵银杏，还很金黄，另外一棵则掉光了。去颐和园看看黑天鹅和落日，还有后湖的黄叶，以及谐趣园的残荷。去了圆明园的银杏大道，银杏果的味道难闻，但铺满一地的黄叶很好看。去了北海公园的静心斋和快雪堂，时常想起“快雪时晴”这副美丽景象。故宫西北角楼附近有很多耀眼的银杏叶子，景山公园也游客如织，山头挤满了俯视故宫的人。什刹海和钟鼓楼也去过很多回，“破鼓楼有什么可照的”。在德胜门也留下过很多苦涩的回忆。又去了五道营胡同、国子监和孔庙外面的大街，看了一眼雍和宫（没进去）。去了崇文门，在雨中漫步，明城墙遗址公园的银杏也很漂亮，东南角楼也很气势，看了火车进站。接着又去了东郊民巷，有些冷清。前门的大栅栏倒是有很多游客，熙熙攘攘，临近的胡同则很安静。
在昌平的乡下，我在村子里闲逛，看橙色的柿子，看打盹的土狗，看隐在雾霾中的燕山，看雾蒙蒙的水库，水库里的水在冬天时锐减了很多，在岸边留下一道白印子。河道里当然也没有水，长满了杂草和杂树。路边走很久会发现一些黄叶红叶的树，孤孤单单。偶尔在路上看到遛狗的老人，和跑步锻炼的中年人，小孩子和年轻人是极少见的。有一次徒步两个小时到居庸关，爬了一次长城，北方冬天的山都是光秃秃的，一片灰，长城上的北风很大，让人害怕被刮倒。又去坐了一回南口到八达岭的S2线火车，在火车上看群山和长城的锯齿齿。如果是春天，S2线就有很多人过来看居庸关的花海，可惜我等不到春天了。过几天我要去云南。
本来打算在北京待几个月再走，看看北京有什么变化，能不能在北京发现一些新灵感，但现在只待了二十几天，就觉得在北京没什么事情可干，北京又没有什么自然景观可看（在海边还有大海可以看），朋友也都疏离了，各有各的人生，和我的人生再也无法相交，我就不想再麻烦和打搅他们了。虽然两年前我走的时候是戴着口罩，现在不用戴口罩了，但是这个变化可不叫变化，2020年前都不用戴口罩。北京于我，真是一个打工的地方，我又不打工也不想打工，那我就没有必要待在这里了。我要做一只自由的流浪猫，而不是求安稳求温暖的家猫。那大概也是我的命运吧！走，去云南，去大理，看看南方有没有我想发现的新生活。
2024年11月15日，北京，昌平，马坊村。